2019年3月14日 星期四

陳達美股投資專欄:以色列紀行



发布于03-11 10:30




(中世纪的耶路撒冷)


前不久走了趟中东,去了趟以色列,对犹太人这个族群也有了些第一人称的观感。
出于信徒的朝圣刚需,我一直向往以色列;我认为在耶路撒冷的荒凉与孤独中放眼漫天繁星,应该会是一种天人合一、奉天承运的壮丽体验。所以当我踏上这片应许之地,面对眼前苍凉的景象,我的内心更苍凉,我感到西方文明的本源扑面而来,终于亲眼见到这个“与神角力”的弹丸之地。(圣经记载雅各与天使角力一夜,赐名以色列。)


当然我也不是写游记,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你用Google Map在线旅游也能看到——世俗的特拉维夫其貌不扬,宛如一座美国的海边小城;而耶路撒冷的美就有千层百面的厚重历史的沉淀。那句著名的“天下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纵然让人回肠,而当我面对残垣断壁、砖瓦泥墙的耶路撒冷,我会说,她的美宛如美女的最高境界:


美如神而不自知。


除眼福以外,我还是对历史、对文化、对当今以色列、对犹太人这个种群更有兴趣。与天使摔角大约就是他们故事的起点,而之后的很长时间都是暴力流血史。有句话叫:你若知道我们的祖先有多残忍你就明白人类有多孤独。你若知道以色列的先民有多暴戾与悖逆,你也可能很难对他们后来的遭遇抱有同情。但这几千年的流浪、灭别人又被人灭以后,我们发现复国后的现代犹太人,简直就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存在。


首先,以色列是个人均以后数据非常销魂的国家。人均诺奖桂冠数量世界第一,人均创业者数量第一,人均科技公司数第一,人均风投基金(VC funds)数量第一,人均国际象棋大师数第一,人均管弦乐团第一,人均博物馆数量第一,人均冰淇淋消耗量第一,人均家庭电脑量第一,人均新书出版量第二,人均寿命第八。除了消费冰淇淋以外,其他都是爱动脑筋的表现,当然爱吃冰淇淋或许也有其逻辑:一边给主机降温,一边给给CPU供能。


所以,以色列人是不是脑子特好使,或者说犹太人智商是不是特高?犹太人——至少所谓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Ashkenazi Jews,目前绝大多数犹太人)——他们在智商测试方面的分数远高于平均水平。在美国,只有2%的人口是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的后代;但美国20世纪诺奖得主的27%与菲尔兹奖(数学)得主的25%,血管里荡漾着阿什肯纳兹的血。


我们应该承认人的种群之间,甚至种群之内就是有差异,在“人科人属” 这个比较范畴中,就有尼安德特人的脑容量特别大;而在“智人”这个种的范围内,就有棒子JJ特别短小。是统计意义上显著的短。而我更相信长期的潜移默化——而非基因上的突变——是影响一个族群的深远因子。这个我后面会说到犹太人的发家史,重视教育——其实是强迫教育——让他们发展出了在智力上瞎眼可见的天赋。


以色列人有很多与人口“不成比例”的智力成就,除了之前所提到的殿堂级的诺奖和菲奖,即使是在民间,智慧型人才也普遍存在。根据经合组织(OECD)的报告,以色列每一千就业人口中科研人员数量是17.4人(2012年),远高于美国的8.7人与日本的9.9人;以色列25%的就业人口受雇于科技行业。两项数据都是遥遥领先的世界第一。


另外一项数据是科研(R&D)花费占GDP的比重。以色列也是全球第一,为4.3%。作为比较,美国第11,2.7%;中国第17,2.1%;日本第五,3.1%;唯有棒子与以色列还颇为接近。



(科研花费占购买力平价GDP排名,数据来源:维基百科)


驾车于特拉维夫的高路,最错乱的感觉就是顶着微软大名的写字楼比麦当劳的金拱门还常见。对于跨国公司而言,以色列是东方的硅谷,是科技公司的第二乡。中国的代工厂、印度的call center、开曼群岛的公司法、与以色列的R&D center,被并称为当今世界之四大外包神兽,其中以色列的技工码农是真正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要价不菲。multinational们把R&D外包到以色列,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货正。





在900万人口的狭长地带上,超过300家的跨国公司,344家研发中心。当然除了西洋公司以外,以色列本土公司也是一身横练。可能连资深美股投资者也未必知道,在以科技板块著称的纳斯达克上,除了美与中国公司以外,就属以色列公司最多。如果以900万人口,或者两万平方千米而言,纳斯达克公司/人或者纳斯达克公司/平方千米也都是天下无双。


在纳斯达克上,以色列有防火墙系统先驱 Check Point(Nasdaq: CHKP),有军转民的数据保护公司 CyberArk ( Nasdaq: CYBR),(事实上以色列在网络安全技术方面一直领跑,几乎100%的财富500强使用以色列公司的网络安全解决方案。其牛X的网络安全技术来自于天天跟阿拉伯人死磕,“国防工业最终融入民用网络安全领域”。以军队一样,以色列的网络安防可能是最有实战经验的),有仿制药巨头Teva Pharmaceutical(Nasdaq: TEVA),有企业应用软件巨头Nice(Nasdaq: NICE,我当年就被Nice虐过)。还有之前被因特尔吃掉的Mobileye,等等,不胜枚举。


而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在美国以外的第一家收购,就是以色列的公司Iscar Metalworking。他当时讲了句话:“你去中东找油,那么就放过以色列;但如果你去中东找脑子,那就只需要去以色列。” 意思是以色列没石油,阿拉伯没脑子。


当然你也很容易找到分散投资以色列上市公司的ETF,比如 iShares MSCI Israel ETF,代码EIS,十年以来的全收益,大概在年化7%左右。十年一倍。

(EIS十年全收益回报)

(EIS的持仓情况)


所以关于以色列,你可能会与我争论他们是不是上帝的选民,但你一般不会不同意,他们某些方面确实牛逼。


从1948年复国至今,以色列人跟阿拉伯干了五场,史称五次中东战争,每次都是以寡敌众,每次都是打到对面认孙子为止,每次都是地盘越打越大,让人不得不服。那为啥那么牛逼呢?—— 很简单啊,因为有钱。很多人认为犹太人从阿拉伯人手里抢了大片原来巴勒斯坦的地盘,但其实很多是买下来的。犹太国民基金会、巴勒斯坦犹太殖民组织、巴勒斯坦土地开发公司等等的一系列机构,在巴勒斯坦买了大量土地,往往还是溢价。另外就是大量来自外部的军援和经援,支持其全民皆兵、遍地木兰的军备素质(以色列是唯一的一个强制女人服兵役的国家)。


钱有五个来源:1. 美爹的援助,美国给以色列的(1948-1987,380亿美元),是马歇尔计划给欧洲的钱的近四倍;2. 各地犹太人组织的捐款和低息贷款,120亿美元;3. 德国联邦政府的赔款,40亿美元;4.以色列政府发行的低息国债;5. 国际其他贷款与捐款。当时以色列人口不过500万,却差不多拿了600亿美元,这就是以色列复国奇迹背后的经济合理性。


说句无比庸俗的话,以色列建国这个例子生动地告诉我们:有钱,许多荒诞的想法都可以成为现实。

(以色列国旗,中间是大卫星,大卫的星)


所以讲到犹太人,我们心中有很多来自历史的不解疑问:
1. 为啥犹太人城市化程度那么高? 
2. 为啥犹太人主要从事商业、金融、法律、学术研究等highest paying jobs? 
3. 最重要的,为啥犹太人那么有钱?


对此问题,大众普遍认知的答案是:1. 犹太人的祖先在中世纪受压迫、不能拥有土地,所以地主当不成,中下贫农也当不成;2. 中世纪的基督徒和穆斯林放贷都不能收利息,所以犹太人趁虚而入,干P2P,干金融;3.那你干金融自然就有钱。
这个答案不能算全错,但是说法上或许有些迫害妄想症——犹太人是主动放弃农业,而非被逼。


犹太人的经济史要从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毁开始说起。当然这不是圣殿第一次被毁,耶路撒冷的圣殿命运极为悲催,有多少人想建之,就有多少人想拆之。当所罗门的圣殿被巴比伦人像拆乐高一样拆掉之后,希律王于百年后重修之,称其为第二圣殿。但很不幸第二圣殿成了唯二的圣殿。公元七十年,骁勇的罗马人攻入耶路撒冷,捣毁圣殿,并将犹太人彻底打散。


公元七十年后,犹太人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流浪,史称“犹太人大离散”(Diaspora)。至此开始犹太人作为一个族群,展露出其鲜明的经济属性。
在公元七十年之前,犹太人有文化史、精神史,但几乎没有经济史。因为上帝给犹太人的应许之地迦南,实在太尼玛荒凉。按说迦南该是一方沃土,流的是奶与蜜;但迦南的实际情况是连水都不流。迦南三大宝:1. 山头多;2. 石头多;3. 水奇少。先民们在下雨时像疯了一样地积存雨水,干旱时灌溉在薄如蝉翼的泥土里。


(直到今天以色列人均水资源也仅仅是世界平均水平的3%。当然,缺水倒逼技改,以色列发展出天下第一的喷灌、滴管、废水灌技术,整个二十世纪,全世界只有以色列,树木植被的数量实现了净增长。)


几千年前的先民,农业技术显然还养不出马尔萨斯式的爆炸人口,村落零散地分布在可耕种的土地上,聚集地一般不超过一千人。另外犹太人的律法《摩西五经》对生产要素(人,劳动力)又有诸多终极关怀式的抑制。比如犹太人奉行安息日,强制每周必休一天。虽然比某些互联网血汗工厂要人道,但从纯粹的经济学的眼光看,安息日作为一种对生产要素(劳动力)的无弹性限制,减少了劳动力供给,肯定影响种田。试想:你的撒玛利亚邻居在疯狂抢收庄稼,而你端坐家中插花吃茶。


安息日来源于神用六日造万物,于第七日大休,所以犹太人要遵循一周休息一天。对于犹太人而言安息日的一招一式都有讲究。比如你想炒个菜?没戏;出门遛个弯儿?没戏;上对门搓一圈以色列麻将?没戏。你还想上个学做个作业?也基本没戏,要上只能上安息日的主日学。当然即使能上课应该也比较坎坷,因为你不能擦黑板。


所以如果人生成败论种田,那么犹太先人必垫底。


但是开始大离散之后,守地如同守寡的农林牧副渔经济就烟消云散了,犹太人被迫脱离了自己的“比较劣势”,脱离了对其而言没有前途的农业生产。于是公元七十年以后犹太人特色的经济史就开端了。但在这里还有一个关键因素的缺失。如果不是这个因素,如果仅仅因为流散而被迫改变生计,那犹太人无非就是另一波吉普赛人而已。


从公元70年到1492年,犹太人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于欧亚大陆,从美索比达米亚到西奈半岛到南欧再到西欧,这一千多年里面他们干了一件将影响整个世界的事情:全民识字。由于没了圣殿和祭司,他们被迫将信仰寄托于经典,将领袖寄托于拉比(犹太律法老师),每一个犹太男娃都像守安息日一样被强制去学识字。


低端文明——无论是狩猎采集,抑或是农耕文明——识字本身不带来直接经济利益。所以就算你功名利诱(比如科举的诱惑),也难动员整个社会完成集体扫盲;古代扫盲的最优解,就是像犹太人一样强制推推动 —— 你要么识字,要么不配为人。犹太人在流浪里完成了基础教育的普及,并等来了将识字水平直接转化成经济水平的契机。


公元八世纪之时,美索不达米亚出现了一个全盛的伊斯兰盛世,名曰阿拔斯王朝。这个西起伊比利亚,东到印度和天朝的大帝国,海纳百川,文化包容,不反对犹太人。并且出于宗教与军事需求,阿拉伯人大力发展城市,中东当时形成巴格达、伊斯坦布尔、德黑兰、阿勒颇、开罗等世界大都市群, 整个中东地区的城市化水平远高于欧洲。城市发展催生对非农就业人口——无论是手工业还是工商业——的需求,而此时一但识字,你的赛道上一下子就不挤了。


可以想象,在一个普遍全是文盲的中世纪城邦里,有这么一个族群,人人识字,人人读书。于是他们变成了亮晃晃的镰刀,而整个世界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绿油油的韭菜。
种田苦哈哈,工商一时爽,一直工商一直爽。


到了八世纪末,穆斯林地区的犹太人(占全世界犹太人口75%),几乎全部完成了农转非的历史任务。而第三产业与第一产业利润率维度上的差距,就是犹太人与非犹太人在财富维度上的差距。这是犹太人为啥财务上如此成功的人力资源的解释。从犹太人的自由选择——而非外部环境的制约——来说明问题,也是我认为最靠谱的解释。


So why are Jews so rich ?不是因为受迫害与限制,也不是容忍赚钱的教义,更不是天生智商超绝—— 而是重视基础教育,让他们莫名完成了产业升维。在历史的绝大多数时间内,犹太人并不被限制拥有土地;但他们一旦抄到了财富捷径,就永远不会回头了。


快进到十二、十三世纪,西欧的犹太人几乎垄断了金融业,因为产业升维的他们手上最有资本。虽然迦南地没有奶也没有蜜,甚至身在中东连油都没有,但上帝给了犹太人知识与资本。而有了smart money,许多荒诞的想法都可以成为现实,比如以色列在千年之后的伟大复国。


所以当我在耶路撒冷粪厂门的门口,与荷枪实弹的犹太大兵合影比心,我只能对这帮人肃然起敬。正如约翰·亚当斯所言,比起犹太人,罗马人与罗马帝国,根本就是历史的泡沫。—— 其实不止是罗马,犹太人老铁把阿拉伯人与波斯帝国,突厥人与奥斯曼帝国,纳粹与第三帝国,都熬成了历史的泡沫。作为人口大约占全人类千分之二的民族,他们活出了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流奶与蜜之地,神的应许最后还是期然而至。


感谢阅读。底下,是一些旅行私拍。





本文行文仓莽,如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海涵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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