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3日 星期三

Big Money Think Small:富達基金掌舵人的投資思想




本文是《Big Money Thinks Small》的讀書筆記和感想,不算文後的彩蛋,閲讀此文大約需要十到二十分鐘時間,希望能為您省下讀書的 8 個小時、書錢 30 美金、且此書尚未有中譯本。


當然,一如既往地,還是非常推薦讀原作。關於書名,我覺得翻譯成《大錢想得小》就比較通俗貼切,當然有人覺得格調不夠高,建議我翻譯成《基金巨頭,細微入手》,我覺得也很不錯;但如果實在要逼我,我會把書名翻譯成《縱千金裘之裹身兮,慮磅礴之不吾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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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rious task of economics is to demonstrate to men how little they really know about what they imagine they can design.— Friedrich Von Hay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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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 Joel Tillinghast  (以下簡稱 T 神) 的才情如何,這哥們從長相上就可以在投資界驕傲行走  —  他長得特別像大神巴菲特,兩人演個兄弟肯定沒問題;要是你稍微臉盲一點,他們還能演個絶代雙驕的雙胞胎。


T 神名氣不算很大,但是他管的基金非常之大。他是富達低價股基金 (Fidelity Low-Priced Stock Fund ) 二十八年來的掌舵人,該基金規模已達到 400 億美元以上。自從 1989 年成立以來,他的基金取得的年化回報率為 13.8%,大幅跑贏其基準的羅素 2000 指數 (該小型股指數的回報為 9.6%) ,也跑贏了標普 500 的 9.7%。


15df62b890b60a03fa12fecd(綠色線是富達低價股基金,黃色線為羅素 2000 指數,藍色線為標普 500 指數;來源:Bloomberg)


T 神命中的貴人是彼得·林區 (Peter Lynch) 。當時他剛過而立之年,有一段時間他不斷用美國中部農民伯伯一般和風細雨的調調給林區的助手打電話,進行持續的騷擾,並終於如願以償地爭取到與林區通話五分鐘的機會。結果這個五分鐘的電話打了一個小時。掛了電話後林區對他的助手說:我們必須把這哥們給弄進富達。


籠統一點地說, T 神基本上算是個價值型的投資者。他的選股策略 (當然也受到其基金招股說明書的限制) 的要點非常簡潔明了:小型股、價值型、低波動,雖然感覺這幾個詞放在一起看有點弔詭;但是與之相比,他的投資理念和投資哲學要深邃得多。


本文就想來簡單談談這本書裡一些閃光的投資思想。

從我們不怎麼靠得住的大腦袋講起


T 神謙虛地說他的這本書並不能讓你成為一個好的投資者,但是卻可以幫你有意識地少犯一些錯,尤其是始作俑者的系統 1 所帶來的偏誤。首先他重點講到人類的兩種認知偏差。

  • 馬後砲認知偏差 (Hindsight Bias) 
馬後砲認知偏差,就是很多事情你在事後看都會有一種無可避免的宿命感。這種認知偏差在比特幣和騰訊股票上表現得最淋漓盡致,很多人以為自己與成功投資騰訊之間的距離就是一個港股帳戶。


於是你的投資史就變成了一部漫長的悔恨史 — 天吶我怎麼錯過了京東,明明當初十分看好;天吶我怎麼沒買阿里巴巴,明明我那敗家娘們每年在淘寶花二十萬;天吶我怎麼沒有買房,明明知道房價會漲;天吶我怎麼……,明明……。


我要告訴你一個真相,其實明明並不明明。


我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人講其慧眼識貨,當年一看騰訊就知道小企鵝最終不可避免地要一統江湖,所以買入騰訊並持有多年。對於這種人我只想說:天上繁逼皆乃閣下所裝,雖歷歷在目但卻不可盡數。即便我也持有騰訊多年,但是我們摸著我這顆不算太乾淨的良心來說,我當時的投資初心與目前騰訊的現狀中間已經差了有兩部修仙小說的距離。


你每天可能會對一百個公司起意,其中可能大約有兩三個公司最後能厲害到了姥姥家;但是官人你怎麼就把剩下九十七家公司給忘在了腦後,而選擇性地去懊喪那些絶少數的錯過的機會;從機率上而言,你其實更容易投資到不厲害的公司。


至於如何抗擊馬後砲偏差  —   T 神的書裡支了一招,就是做投資筆記,為你自己做過的交易 (或者極度想做但是最後沒做的交易) 詳述投資 (或不投資) 的理由。如果你有這個習慣,你會發現你投資的初衷往往會被新的想法所代替;或者你會發現某些沒有趕上的火箭股,最後與其擦身而過其實並不是命,而是自己的智商不夠閃亮。這樣你至少不會太苦大仇深。


我個人反正是有這個習慣的,做一些私底下的筆記,做一些公開放在網上的筆記,我可以回頭看看。


比如特斯拉 (Tesla) ,我一直矢志不渝地黑他 — 黑公司治理啊、交付能力啊、估值啊,結果然這個股票就是要坐火箭,打得我的臉每天都在發炎。但由於我之前黑得那麼投入,我對錯過特斯拉並不後悔,我有筆記為證啊;如果我違背自己的信念而追高結果卻成了接盤俠,我會更痛苦。


比如 T 神組合裡的 Monster 飲料 (MNST) ,當初他投資是看好 Monster 全天然果汁業務的前景,結果這隻野獸後來的爆發卻是因為功能飲料,牛頭不對馬嘴地就坐上了這場華麗上天的火箭。但是如果你沒有投資筆記,你可能會忘掉當時投資的初衷,然後馬後砲地認為自己又做了一筆無可避免要成功的投資。


其實沒有任何投資是無可避免會成功的。


15df7e7e0ac61053fed332a5(Monster 飲料 monstrous 的股價,來源:TD Ameritrade Thinkorswim) 
  • Anchoring (錨定效應) 
錨定效應是說人類在做判斷時會極其看重某些初始位置的訊息碎片或者參照界點,並將自己的認知小船沉錨於此。


比如我們做一個實驗,讓一組實驗對象在五秒內估計 1X2X3X4X5X6X7X8 的結果,然後再讓另一組實驗對象在五秒內估計 8X7X6X5X4X3X2X1 的答案,實驗結果持續顯示第一組給出的估計會顯著低於第二組。因為第一組的人以最先見到的一為錨,而第二組的以最先見到的八為錨。


下錨是人的本能,茫茫世界裡你不下個錨很容易飄成斷線的風箏。我們亂下錨的本性就容易起到負面作用而讓人眼盲,這在投資中尤顯猖獗。比較常見的就是對成本下重錨 — 不漲回成本堅決不賣。此時成本之錨就變成了決定賣與不賣的最重要的訊息,而不是股票此時此刻的內在價值。


還有一些投資者雖然看中了某個股票,但是一看到之前雄壯豪邁的漲幅 — 比如半年內漲了一倍 — 就慫了堅決不敢追高,這又是對一個不重要的初始訊息下了錨 —  前期的漲幅和目前的內在價值其實沒有關係。


彼得·林區建議我們選股票的時候應該自帶修正液,把股票之前錯過的漲幅在腦子裡給抹掉,然後才能心平氣和地看看眼下這個機會值不值得投資。


還有一些其他看似重要的數據都有可能成為那一隻下錯的錨,比如某個股票的歷史價格區間、歷史的估值比率等等。很多時候拿一家公司當前的本益比 (P/E) 去與歷史 P/E 做比較就沒有太大意義,比如一家公司從成長股長著長著就變成價值股了,P/E 自然也就再難回去。


所以投資時切莫過於相信第一印象,這是一場令人窒息的操作。

賭博、投機、投資


這是個老話題了,但 T 神引進了一些原創的想法。

首先我們要說賭博、投機與投資之間肯定不是涇渭分明的,投資總是帶一點投機性,甚至帶一點賭博性;而且賭博未必一定邪惡。賭博就像大夥們的生活 — 名聲上都有點不方便放在檯面上說,但是卻被被廣泛的實踐,人類社會的持續發展也離不開這兩貨。而至於某一筆交易,你說你是完全在投資,而不帶一點點的投機更不是在賭博,我是不信的。


但是賭博、投機與投資又肯定是彼此有別,但要如何區別? T 神首先把人類押注的行為分成了事件性押注和整體性押注,如果你對某個事件 (比如兩家公司合併) 進行了廣泛深入的研究而押注,這不能稱為投資,可以叫做精明的投機;如果你只是做了泛泛的研究,那就叫輕率的投機;如果你根本不做任何研究就赤膊上陣,那就是賭博。


而投資只存在於整體性的下注,比如基於你對一個行業長遠發展的判斷。如果你的研究通透,那就叫投資;如果你的研究泛泛,那也是投資,但這是風險較高的投資;如果你完全不做研究、又是把眼一閉矇一把賭 — 這地就沒救了,仍然是在賭博。


圖一(來源:Big Money Thinks Small)


所以在投資過程中,對於一些事我們免不了要投機。問題是我們要知道什麼值得你去投機。比如你去投機某公司的下一個季度財報,這就很不值嘛  —  第一,正直的你肯定沒有內幕訊息,你也很難比市場更準確地預測財報表現;第二,就算你能準確預測財報,你還要再猜準市場對這份訊息的反應,財報 beat 但股價被 beat down 的事情屢見不鮮。


我經常對客戶說,賭財報基本上就是一個五五開的賭局 (50/50 chance game) ,你要是算上交易佣金、機會成本這些明的暗的開支和成本,你連五五開的勝率都沒有。


那哪些方面值得你花點精力去投機 (預測) 呢?

T 神認為是這些方面:
  • 管理層能不能在關鍵時刻裡作出英明的決策;
  • 行業是不是將會遭遇或者正在遭遇這些估值殺手 —  大宗商品化 (commoditization) 、行業過時淘汰、槓桿高價股。
  • 股票的合理內在價值區間。

到底如何控制投資風險


對於一個僅僅做多 (long only) 的組合,控制風險基本上有兩種南轅北轍的方法:1. 多樣化;2. 精選化。多樣化很好理解,通過配置相關性較低的資產來降低組合的波動性,成本最低的方法是投資低收費的指數基金。


多樣化的另一種解釋,就是在一個龐大系統中利害總是可以相抵 —  油價跌了,能源業遭罪了,但航空業卻撿了便宜,從整體來看系統沒有崩潰。所以持有廣泛多樣化的指數的投資者僅僅面對系統風險的敞口。


不過組合多樣化肯定不等於風險零負擔,比如多樣化殺不掉系統風險,或者說得直白一些,殺不掉“你買貴了的風險”,因為你買的指數完全可能估值高聳  —  指數裡的大量成分股估值貴了。組合精選化可以降低買貴了的風險 — 但是無法去除非系統性風險,每一個投資者都必須在這之間有個取捨。


我想回顧一下耶魯基金掌門斯文森 (David Swensen,他認為資產組合的變化 (variability) 90% 以上取決於“資產配置”,而“證券選擇”卻不是太重要;如果調整倖存者偏差 (survivorship bias) 和回填偏差 (backfill bias) 並減掉費用,大多數主動型基金並不能提供正數的阿爾法。所以我相信對於一般人而言主要精力應該費心在資產配置上。


但總有一些人致力於成為非一般的人,畢竟現實證明了長期碾壓指數是可能的,巴菲特 (Warren Buffett) 的波克夏·海瑟威 (Berkshire Hathaway就是一個最好的活證。如果你覺得自己不一般,那麼關於證券選擇,  T 神有這麼一些意見:


熟悉 (familiarity) 不等於知識 (knowledge) ,雖然兩者常相伴。熟悉是通向更深層次的知識的玄關 — 舉個例子,彼得·林區就經常在她老婆身上找靈感,比如他曾饒有興緻地談論起黑絲的生意,他老婆當時對一種叫 L’eggs 的黑絲襪產品讚不絕口。最後林區投資了生產銷售 L’eggs 的 Hanes 公司,並賺了 10 倍,又撈到了所謂的 ten bagger。


但是她老婆對黑絲的“熟悉”與林區對 Hanes 的“知識”之間 還差了一個紮紮實實基本面研究的距離 — 林區曾買了幾十雙 Hanes 競爭對手的絲襪產品,然後逼著他的手下交出黑絲誘惑的試穿報告,無論男女。


僅僅靠“熟悉”去投資肯定遠遠不夠。比如來做個實驗 — 標普 500 指數中權重最大的公司 (目前是蘋果 (Apple) 公司) 肯定是老少咸熟,但如果從 1972 年到 2016 年裡你的策略就選標普最大的公司投資,你的年化收益僅有 4% 而已;如果你僅選標普最大的十家公司投資,回報率也差球不多。


市值最大的公司不一定是業務最大的公司,但十有八九是最具知名度的公司 — 市值為什麼大,因為人氣高大家都熟嘛。


那這深沉的知識到底是什麼? T 神認為你至少能回答這麼幾個問題:客戶或者消費者為什麼會購買這家公司的產品或服務?什麼情況會使客戶停止購買或者變節於競爭對手?這家公司與其競爭對手相比到底厲害在哪裡?公司如何盈利?有什麼會讓這家公司的盈利能力增或減?是什麼推動了這家公司的業績成長?關於這家公司五年內的前景我有多大把握?我能否在該行業裡發現一個絶佳的機會?


除了以上這些問題,T 神心裡其實一直裝著一個最鍾愛的問題,而這問題一問就是數十載。文化是會傳染的,以至於當一些公司派代表來覲見富達基金,在十四樓的會議室裡富達大多數經理都會亦步亦趨地學著問出這個問題:什麼會讓你所在行業的公司一敗塗地? (What causes companies in your industry to fail?) 


所以就來到 T 神投資的核心之一:對行業的嫻熟把握。與巴菲特一樣, T 神也是能力圈 (circle of competence) 的信徒  —  不熟悉的行業不碰,不看好的行業不碰,尤其避免步履維艱的行業。


通過對“什麼會讓你所在行業的公司失敗”這個問題的深究可以引出許多投資的關鍵訊息,比如行業是否競爭激烈產品是否商品化同質化,行業是否面臨一些外行人難以覺察的潛在風險,行業是否已經過時等等。有些人認為能力圈會嚴重限制自己的潛在投資目標的選擇範圍 — 但問題是你的能力圈是可以受教育被拓展的嘛,又不是天生的;你看 T 神治下的基金就持有了八百多個公司的股票。


所以下次你作為天使或者風投召見創業者時,或者作為大股東召見管理層時,你也可以扔出這個格調頗高的問題:是什麼會讓你所在行業的公司失敗? (為了讓格調更上一個檔次,第一遍最好用英文提問。) 如果公司高層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一副這是什麼的懵懂表情,那麼這種公司不投也罷。


大錢想得小 (Big Money Thinks Small) 



之前提到了《大錢想得小》是 T 神本週剛出版的新書的書名。作為一個管著 400 億美元基金的掌舵人, T 神很有資格寫一本叫這個名字的書。


我沒有把話說死,並沒有做絶對否定,但還是被三種人給怒懟了:1. 技術分析份子;2. 總體經濟分析份子;3. 一切仇視公司基本面分析份子。第一和第三種我一般是無視的,我們不活在同一個世界裡有必要強行溝通嗎;但第二種其實懟得貌似還很有道理:炒股不看總體經濟你不等於瞎子在雷區裡裸奔嗎?


但如果你認為總體經濟能告訴你股市會如何發展,你可能把關係弄反了,股市一般是總體經濟的先行指標。在世界大型企業研究會 (The Conference Board) 發佈的經濟先行指標指數裡 (包含十個指標) ,標普 500 指數常年上榜。但很多人卻硬要逆反這個順序聯繫,硬要在總體經濟裡去找到投資股市的祥瑞。


比如很多人投資美股就緊盯利率,天天在聯準會是否升息這件事上躁動不已。但是利率這事哪是如此容易看穿。我並不是說你投資不需要懂利率,恰恰相反,利率反映了市場的血液 — 錢的價格,所以這個必須懂;我的意思是深度研究利率未必對你投資股票有什麼幫助,尤其是在短期上。


比如降息這個事件 — 完全就可以有兩種解讀,降息可以讓公司增加利潤,也可以合理化高價股的本益比,有可能提高資產的回報;但通脹調整後的利率下降,也會降低金融資產的回報。這是兩個互相矛盾的結論,何解?


我們又要發揮馬太福音的智慧了:讓經濟學家的歸經濟學家,讓上市公司股東的歸上市公司股東。著名的經濟學家裡投資做得比較成功的我就知道凱因斯 (John Keynes) 大師一個,雖然在大蕭條中也是虧出了名號;而同其絶代雙驕的海耶克 (Friedrich Hayek) 聽說把諾貝爾獎金都虧在了股市裡。


比較諷刺的是,凱因斯的投資履歷上有一個明顯的變調:前期他憑他在總體經濟上的卓絶造詣做自上而下的投機與投資,結果業績稀爛,以一腔孤勇戰鬥在大蕭條的最前線;後期他開始關注微觀的公司本身,做“想得小”的投資,結果終成一段佳話。


除了凱大師以外,經濟學家裡當然也有賺錢如麻的,但總是花無百日紅。比如 Robert Merton 教授  (就是 BSM 期權定價模型裡面的那個 M) ,他是個諾貝爾獎在身的超級大神,曾經也業餘兼職成為過一個很成功的對沖基金經理。但是再後來搞出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這個爛攤子,晚節就有點沒保住。


凱因斯不是說過麼:可靠並一定能讓你發大財的知識是不存在的;因為如果存在,那麼這個學科就會被汪洋人海前赴後繼地研究個爛,然後只要智商超過平均水平就能變成土豪。這怎麼可能。


而 T 神想要告訴你,大資金想得都很小。什麼升息降息立正稍息,什麼 M1、M2、M16,這些就讓專注於老年人朋友圈的人去鑽研好了,你別把投資想得那麼大。當然諸如 GDP 這種訊息你仍然要關注,但是不值得花太多精力。經濟是一個抽象的群體性想像,除非你是就是自詡為思想者或哲學家,你對一個抽象概念去廢寢忘食,有違你最初僅僅想賺錢的動機。


T 神想得就比較小,與其去陷入之於整體經濟所產生的訊息的汪洋大海,你不如就多研究一下專屬於某個公司的訊息,分析一家公司可比分析一個經濟體所要面對的訊息和變數要少太多太多了。誠然,無論是宏觀投資者 (macro investor) 或是選股者  (stock picker) 都必須要全力探尋真相,而在這過程中也必然會犯錯;但是小錯誤更容易得到糾正,或者你更願意去糾正。


這怎麼理解?比如在一個大理論上你站了隊 — 比如你是奧地派而反對凱因斯派 — 只要下定決心成為了某個理論的信徒,你就很難回頭。對於很多人而言這動不動能歸咎到信仰問題。但如果僅僅是個小問題 — 比如你公司未來現金流的折現率取得不合理 — 你會立馬虛心接受並改正錯誤。


我就有這個體驗,比如當前的美國市場,一些人憑藉某些宏觀面碎片化的訊息就認定市場在短期內要崩盤,這樣的人我很難讓他改變他的 — 我不敢說完全錯誤 — 但至少是片面的想法。


他可能會完全將資金抽離股市,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從 2013 年、2014 年就開始了所謂的空倉之旅 (可是你全倉了現金啊北鼻,利息多高?) ,有些甚至還要強忍凌遲之苦去做空標普 500。


這些人一旦形成了一個超出他們認知水平的大判斷,就很難迴轉,因為這已經上升到信仰問題。但是要讓某一個投資者打消對於某個公司的不切實際的執念,相比而言就要容易得多。


用 T 神自己的話來總結吧:小錯誤總是更容易彌補。想得小不僅能減少錯誤的嚴重性和頻率,還能讓你有更好的思維框架去預期並修復它們。 (出自:Big Money Thinks Small) 


文後彩蛋



巴倫週刊採訪 Joel Tillinghast 的翻譯稿 (陳達/譯,來源:Barron’s Magazine) 

巴倫週刊:管一個 400 億美元的基金感覺如何?



JT:我試過做一隻跳舞的大象、或者做靠著浮游生物存活的巨鯨;我也嘗試儘量不要過快地換倉,而以大量人力的支持和長期投資作為策略。彼得林區是個奇人,他可以做短線,然後快速切換到長期投資。但是我做不到這個。

巴倫週刊:你仍然像 25 年前一樣對選股票興緻盎然嗎?


JT:是的,雖然人不可能完全精確地預見未來,但如果我能比其他人看得稍微準一點,我仍然很高興。


巴倫週刊:投資者怎麼會變成待宰羔羊?


JT:作為一個謹慎的人,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說:馬斯克 (Elon Musk) 真帥。但是這不等於他的股票就值得買。你能預計未來會發生什麼嗎?電動車的銷售多大程度上依賴於我們還沒有的基礎設施?他們解決了續航里程的問題嗎?什麼是特斯拉能做但是通用汽車不能做的?


如果你住在像麻省那樣電費高價股的地方,你的單位里程成本跟汽油車相比如何?你如何將這些轉換成對未來現金流的預測?儘管如此,馬斯克確實是個很帥的人。


巴倫週刊:從管理基金的經驗裡,有哪些關鍵教訓你寫到了書中?



JT:找到並執著於能力圈很重要,比如在金融危機中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去理解 AIG 公司。另外一個是管理層的質量,我經歷的騙子實在是太多了。再另外一個是過時被淘汰的風險。我曾經投資在 Baldwin 鋼琴公司,我姐姐要搬家的時候,她要處理掉鋼琴,白送都不行 — 她必須倒貼錢讓人把鋼琴搬走。


我想要讓我的讀者看到如何別犯錯,而不是如何變聰明。我希望我的書能讓一個平均水平的人,成為一個平均水平以上的投資者。


巴倫週刊:主動型管理基金現狀如何?在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後,一個好的主動型基金的經理會怎麼樣?



JT:主動型基金經理的角色就是不要感情用事去投資。機器人投顧 (robo-advisors) 可能是一個好主意,但是在我們看到即便股市下跌 40% 時人們還能夠不變初心之前,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主動型基金應該執於其所知,並知其所有,平常有意識地多想想這一點。他們也要評估公司管理層的品質及其配置資本的技能。一次量化的掃瞄篩選會告訴你兩個盈利成長 20% 的公司一樣好,但主動型基金經理能告訴你其中一個是強週期而另一個不是,或者其中一個的行業出現衰退甚至面臨淘汰 — 主動型基金經理可以評估盈利的可持續性。


大多數的量化交易基於流動快、頻率高的數據,它們不太關心五年後的盈利水平。而這就需要主動型基金經理介入了。公司到底值多少錢其實是打了馬賽克的,不清不楚。本益比或者股價淨值比並不能告訴你到底價值多少,只有人類才能夠去評估。主動型基金經理的角色是去考慮過時淘汰與價值的問題。


讓我們來談一談 FANG 。


FANG 不在我的基金基準 (benchmark) 裡,但是他們讓很多小型股投資者的無比懊喪。在九十年代,當蘋果公司迎來一個巨大的產品週期時,有很多的關聯股票你可以選擇。但今天我只有一個 — 富士康[2317.Taiwan],一家代工服務商。


羅素 2000 指數裡充滿了亞馬遜 (Amazon) 的受害者。我要如何參與亞馬遜?也許可以通過物流服務提供商如 UPS。但是亞馬迅把他的供應商玩弄於鼓掌之間,讓他們慘烈競爭來壓低價格。如果臉書 (Facebook) 、亞馬遜、特斯拉這樣的公司能掌控全局,那小型股確實相對沒什麼吸引力。


巴倫週刊:你對目前的市場怎麼看?



JT:你如何描述一個眾人皆醉但無人盡興的派對?人們關注於一個非常短的名單上的股票,而這些股票的創始人靠賣傳記就能發財。


人們紛紛買入指數 ETF,以示看多市場。然後有一些被 2008-2009 年大衰退嚇過的人,他們就苦心孤詣地尋找收益率,但是找不到;於是他們就只能去考慮那些高槓桿的煙草公司的股票。與其說這是狂歡,不如說這是絶望。


巴倫週刊:你持股的期限如此久,以至於為你工作十年的人都不知道你賣出部位的策略?



當我認為一個股票已經到了他的內在價值,或者當我對自己在這個股票上的評估沒有信心的時候,我才會賣掉股票。他是一個高速成長的產業裡的龍頭。但是他的本益比是 32X。我還沒賣掉他的原因,就是飛機的跑道足夠長 (雙關俏皮話,請自行理解)。


巴倫週刊:當今世界你還在哪裡能找到價值?



JT:日本市場有最大的價值股群,部分原因是雖然日本人口只有美國的 40%,但是上市公司的數量比美國少不了太多。我們持有 DVx 公司 [3079.Japan],13 倍的本益比,這家公司分銷心血管病產品。


他的資產負債表上完全沒有負債,有大量現金,收入和利潤成長得都不錯,老齡化的日本人口也需要更多的這家公司的產品與服務。我們還持有中央自動車工業株式會社 [8117.Japan],這家公司分銷汽車清潔和塗料的專用產品,也有適度的成長。他的 P/E 是 11 倍,2.3% 的股息率,現金占了市值的三成。


在韓國我們看好 Nice 訊息技術公司[036800.Korea],主營業務是信用卡支付網路。這家公司無負債,以 7 倍本益比交易。我們還看好韓國端子工業株式會社[025540.Korea],其成長性很好,而且也會受惠於汽車電子配件與物聯網產業,目前 11 倍本益比,同樣無負債。


歐洲也有一些價值型機會。比如在愛爾蘭,我們持有一家叫 Abbey [ABBY.Ireland] 的房地產公司,股價淨值比 1 倍,本益比 7 倍。他們基本也是沒有債務,Gallagher 家族持有她非常多的股票,所以我們利益一致。


我們還比較看好挪威的儲蓄型銀行,比如 Sparebank 1 Øestlandet [SPOL.Norway],他們是一家保守的承銷商,貸款/價值比 (loan to value ratio) 非常低,資本狀況非常好。從二戰以來這家公司就從來沒有一年虧過前。這家公司目前估值就高過帳面價值一些,11 倍本益比,每年提供 5% 的股息率。


巴倫週刊:美國有什麼機會嗎?



JT:在美國基本上所有的股票都像零售業,死亡率高過了我們能承受的範圍。大型零售商的破產也許會引發下一場衰退,比如西爾斯 (Sears) ,這家公司目前的僱員仍然比整個煤炭行業的僱員都多。一些零售業的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 (REITs) 和一些小城鎮的就業可能會首當其衝。


在美國折價的價值型機會太少了,如果你找到的同時,最好的機會都以 110% 的內在價值在交易,你還要去買嗎?


巴倫週刊:你對想要從事投資管理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議?



JT:除非你對股票市場真的著迷,你最好不要選這一行;除非你不怕堅持一個不得人心的觀點並頂撞人群,你最好不要選這一行。你確實能夠在這行賺很多錢,但是如果你不具備前面說的兩種特質,你會很心力交瘁。如果你不能堅持很固執的、有些時候甚至是錯誤的觀點,你在這行不會很成功。而且就算你收到了好的反饋,也不能證明你做了正確的事情。


資管業其實在收縮,但人腦仍然是有一席之地的。量化交易者不太關注於長期,這就是個機會。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仍熱會幹這一行,但如果回到 25 歲,我會想得再更多一些。


我仍然能從我犯過的那些錯誤裡吸取教訓。當二十五年前我在奧蘭多,我看到馬路邊上一個廣告牌寫著:“高空彈跳!完美的安全記錄。80 美元。”然後我走了幾步路又看到一個廣告牌,寫著:“高空彈跳!40 美元。” 作為一個價值投資者,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哪個更好。


雪球》授權轉載
【延伸閱讀】

風險資本到底有多風險(下)



摘錄自 2015/5/1 楊建銘專欄:

台灣大部份傳統創投,並不理解風險資本。取自網路。

風險資本在歷史上的風險和回報關係


傳統上在評估一個金融資產的風險時,我們是使用其回報率的標準差(sigma)作為指標。以公開上市的股票為例,我們可能會取其每週的股價回報率,累積五年約250個回報率取樣,計算標準差,然後將這個標準差視為這隻股票的風險。
這樣的風險估算自然有很多細節上不完備的地方,但在隨機漫步理論大致成立的前提下,回報率標準差對公開上市股票來說還是相當有用的風險評估指標。 

只是同樣的工具應用在風險資本(和其他類型私募股權基金)時,會有許多嚴重的缺陷:

*風險資本的投資標的(新創公司)流動性很低,就算採取每一輪估值來計算回報率,標的本身可能在最後一次估值以來已經又增值不少。換句話說,就算每一輪募資都清算一次,其整體資產價值可能仍有重大偏差

*風險資本基金的現金流出和流入相當不規則,以現金回報率計算來說更添複雜度
*相對於共同基金必須依法定時公開申報淨值和表現,風險資本基金只能仰賴基金經理人自行回報給第三方監察組織,回報偏差是很普遍的問題

*風險資本的回報率嚴重受到時代和潮流影響,因此取樣的投資時間範圍會高度影響統計出來的回報率分佈

*最後也是最嚴重的:風險資本的回報分佈遠非常態分佈,而是高度扭曲的,因此計算出來的標準差是沒有辦法代表整體資產類別的風險的


總結來說,雖然風險資本的實現回報率可以計算出來,其風險水位評估卻是非常困難的。學術界對於風險資本的風險評估做過無數研究,唯一能達成的共識就是「風險很高」,至於有多高卻眾說紛紜。但為了給讀者們一點概念,我還是舉一篇常被引用的2002年論文(Chen, P., Baierl, G., Kaplan, P., 2002. Venture capital and its role in strategic asset allocation,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所估計出來的數字為例,該論文作者蒐集了截至1999年為止已經順利出脫的148隻風險資本基金的表現,分析計算出:


*平均回報為45%
*標準差為115.6%


是的,您的眼睛沒看錯,那標準差是三位數、破百的!就算我們蒙上眼睛把風險資本回報率當作常態分佈,這也表示有約35%的投資會血本無歸:
風險資本
實際上的情形當然更扭曲,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風險資本回報率的分佈根本不是常態分佈,而是具有贏家通吃的高度扭曲現象,也就是說少數風險資本基金有超高額的回報,而平庸的大多數基金則只有非常平庸的回報。


所以如果單純只是以風險資本的回報分佈來看,其風險和預期回報是無法讓人接受的,理論上不應該作為一個資產類別在金融市場上存活下來。但今天風險資本確確實實是一個資產類別,大多數追求長期高回報率的投資組合都會包含風險資本,就像是哈佛校務基金一樣。這是因為風險資本是長期投資,其回報率和公開市場股票以及債券先天上就有較低的相關性,單獨投資雖不成道理,但放在投資組合中肯定是可以達到風險分散效益的 。


這麼高的風險要多少預期回報才合理?



前面我們提到哈佛校務基金上個會計年度在風險資本上達成的回報率為32.8%,這個回報大幅超越了他們原定目標的21.6%,因此在報告中被形容為表現「強勁」。但這個「強勁」是有道理的嗎?難道不是因為目標訂過低的結果?


由於風險資本回報率的高度不可預期性,傳統上投資風險資本的理由都是分散投資組合的風險,並沒有像公債或者上市股票那樣有大家或多或少公認的預期回報。傳統上早期投資(種子、A輪乃至於B輪)都會追求30%的年化回報率,哈佛去年剛好抵達這個門檻其實只是個巧合,30%比較像是風險資本家評估投資案時在腦袋中的抽象門檻。


但反過來說這個形式化的30%可以給我們一些概念: 30%年化回報率大約相當於在三年內價值翻倍,以六年來計算的話就是四倍(一般早期投資大約會在六到八年後出脫,如果屆時新創還沒有倒閉的話。)


讀者也許會說:三年兩倍和六年四倍聽起來不是很難啊!像Facebook這種不是都給了早期投資者上萬倍之類的回報嗎?


問題在於「實現回報」和「預期回報」的差別。


如果所有投資都是零風險,那麼投資二十間預期會在六年後四倍化的公司,就可以順利達成30%年化回報率的要求,但現實當然不是如此——事實上按照金融理論,零風險的投資只會拿到零風險回報率,而目前公認的零風險回報率是十年期美國公債,目前殖利率只有1.9%。


風險投資的特色就是風險非常高,舉例來說如果投資一百間新創公司,三年後出脫表現分佈如下:
風險資本
其中現金倍數的定義是出脫持股時得到的現金總額除以最初投資時的現金總額,這是評估風險資本基金表現時常用的一項簡單指標。


我們可以看到雖然有24%的新創公司達到了前述三年兩倍的表現,更有1%達到了十倍的表現,但剩下75%全都倒閉了,血本無歸,基金整體的年化回報率可計算如下:


0.58 ^ (1/3) – 1 = – 16.6%
事實上,如果一開始投資一百家公司就全部瞄準三年兩倍回報的話,因為風險的關係,有可能最終基金表現就是這個樣子。


反過來說,如果投資的全都是預期會「打出全壘打」的新創公司,那就有可能會出現下面的分佈:


風險資本
因為一開始每一家都瞄準會打出全壘打(超高回報),在三年得過程中有75%公司終究沒能實現他們的潛力,只能倒閉,但有24%實現了普普通通的兩倍回報,其中1%敲出超級全壘打達成了兩百倍回報,最終基金整體的年化回報率可計算如下:


2.48 ^ (1/3) – 1 = + 35.4%


順利跨越了30%的形式化門檻。


在這個簡單的計算中我們可以注意到兩件事:


*在第二個投資方式中,超級全壘打的那1%投資佔了總體基金最後淨資產的80%價值


*在第一個投資方式中,因為只瞄準三年兩倍的回報,沒有將高風險列入考量,結果就是陣亡的七成五公司將整體基金回報拖下水成為負的,基金管理人也只好回老家種田


總結



真正的風險資本基金的投資者(LP)是採取投資組合觀點的機構投資人,因為採取投資組合觀點,這些機構投資人能夠選擇真正的風險資本基金和管理人,透過投資分散去承受此一類別的高度風險,破壞式新創公司也才能在前期得到這些真正的風險基金和管理人的投資。


傳統上台灣的「創投基金」的投資人並不是採取投資組合觀念的機構投資人,而大多是有錢人、大企業和政府單位。這三者通常都不是採取投資組合角度去看風險資本, 如果他們投資真正的風險資本基金的話,是無法享受到風險分散的好處的,只會徒然背負龐大的風險。


但這三者仍然將錢投入了「創投基金」,其目的各自不同:有錢人的目的是錢滾錢,因此「只准賺錢,不准賠錢」;企業的目的是策略,除了「不准賠錢」,常常還要兼顧企業本身利益;政府單位缺乏利益導向的需求,傾向將錢灌入納稅人(勉強)可以理解而符合政治正確性的產業和公司,而非追求模糊不可知的破壞式創新。


當基金的LP都是這些非採取投資組合角度者時,基金管理人也就不會去投資真正的破壞式新創公司,而只會投資較低風險的「高科技公司」,例如即將IPO的、大企業分拆出來的或者有產業政策補貼的。


換句話說,不管是Facebook還是Twitter還是Instagram,都無法得到這些基金的青睞——就算這些新創當初真的來到台灣尋找資金,這也正是台灣過去十年錯過了lean startup浪潮的最主要原因。


希望在這系列三篇文章後,讀者能夠對於風險資本有更健全的理解。不管你是創業者、個人投資者、企業主或者握有投票權的公民,這樣的理解可以協助你更完整地觀察台灣和世界的新創生態體系,也才能做出更理性的個人決定。


*作者台灣大學電機系與研究所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人生前半段表面上照著資優生樣本走,骨子裡卻是不折不扣的舒適區恐懼症患者。因為受不了矽谷生活之乏味,接受獵人頭挖角來到巴黎,邊工作邊進入名校HEC Paris攻讀MBA,同時於半年內通過CFA一級和二級考試。在管理超過七億歐元的Truffle Capital工作半年後,加入Hardware Club成為合夥人,在全球各地投資新一代的硬體新創公司,使命是領導硬體革命、翻轉世界。(作者另有一個以英文寫作的VC部落格:http://jmyang.com)


風險資本的回報率盲點



摘錄自 2017/9/1楊建銘專欄:

筆者說,在MBA課程和CFA三級考試的期間,我開始理解到風險資本基金作為私募基金的一種類型,有著什麼樣的基本結構以及現金流模式,以及對於投資人所代表的回報意涵。(美聯社)
在還沒轉行做風險資本投資前,和地球上多數人類一樣,我對於風險資本基金的績效要如何評估並沒有太多概念。當然我們常聽到某某風險資本家當初領投谷歌種子輪,上市時賺了幾百幾千倍,或者某某知名風險資本管理公司每一年都最少都有一個投資標的成功在紐約證交所或者納斯達克掛牌上市等,但反映到投資績效上這些軼聞到底代表什麼,相信多數記者或讀者是不太清楚的。


在MBA課程和CFA三級考試的期間,我開始理解到風險資本基金作為私募基金的一種類型,有著什麼樣的基本結構以及現金流模式,以及對於投資人所代表的回報意涵,它和公開股票市場的回報績效有著根本的差異,換句話說我進入「見山不是山」的狀態,開始仔細去研究私募基金的各種績效指標的計算方式和背後的理論,並思考投資私募基金的投資組合管理人要如何將整體績效最大化。


但在後來自己成為風險資本管理公司合夥人,親自進行基金募資和新創投資後,我對於風險資本基金回報的績效評估又有了不同的看法,基本上進入「見山又是山」的狀態。


今天的專欄中我想分別就「不是山」和「又是山」的部分和讀者分享。
在金融教科書中,風險資本基金作為私募基金的一種類型,同樣帶著所謂的「J曲線」(J curve)的特徵。


風險資本基金範例一與J曲線。(楊建銘提供)
風險資本基金範例一與J曲線。(楊建銘提供)
上圖是一個假想的風險資本基金的J曲線,這支基金總額為五千萬美元,壽命為八年。主要的現金流出發生在前三年的投資期,後面五年每年的現金流出只有2%管理費的一百萬美元。第四年開始有些早期投資的新創開始實現退出,從而陸續返還現金到基金中,第六年為新創退出高峰,總共回收了一億美元現金,扣除一百萬美元的手續費流出,這一年的淨現金流為九千九百萬美元。


這支假想基金在八年期滿時總共流出了包含投資和費用在內五千萬美元的現金,回收了兩億美元的現金,因此淨賺為一億五千萬美元的現金。


如果我們把這檔基金從肇始到任何一年年底的累計現金流(cumulative cash flow)繪成曲線,就會出現上圖中橘色的曲線,這就是風險資本基金(乃至於私募基金)那著名的J曲線——我知道,它長得比較像湯匙,不太像英文字母J,不論大寫或小寫。


J曲線代表的是風險資本基金的特質:在基金成立前幾年資金都會是淨流出,要到後期才會轉為淨流入。如果假設基金的每一年的淨流出需求是透過一年一次對於基金投資人(LP)的capital call來滿足,而淨流入則直接返還給基金投資人,那麼上圖中每年淨流出和淨流入的現金流就相當於基金投資人會看到的現金流。


很顯然地,有些現金較早投入,有些較晚投入,有些回收的現金較早發生,有些較晚發生,這種多重現金流入、多重現金流出的多年期特質,在金融理論上會用一種指標來評估績效:IRR(Internal Rate of Return,內部回報率)


IRR其實不是什麼火箭科學,而是為了評估「並非一次全額投入和一次全額回收」的投資類型的年化回報率所產生的數學工具。以上述範例基金而言,如果五千萬美元是第一年年底一口氣全額投入,兩億美元是第八年年底全額回收,資金運作總週期就是七年,那麼年化回報率很好計算:

($200M / $50M) ^ (1/7) – 1 = 21.9%

但問題是範例中的這支基金並非一開始就把所有金額投入,也非等到最後才把賺到的錢都回收,因此我們必須改用IRR來計算有效的年化回報率。IRR公式的輸入為各筆淨現金流的大小和時間點,輸出則為一個等效的年化回報率百分比。以上面這個範例基金來算的話,使用試算表軟體的內建公式可以算出IRR為47.3%。(這裡我們假設的是每一年的資金淨流入流出都發生在年底,因此資金進出的總週期仍為七年)


大家可以看到47.3%比21.9%高出很多,這個IRR百分比代表的意義是:假設同樣的投資策略和績效可以隨時重新被執行並被達成,回收進來的現金也可以動態地隨時再度投入,那麼這個策略其實可以在七年的週期內達成47.3%複利年化回報率,有機會達成 ( 1 + 47.3% ) ^ 7 =15.05倍的回報!


IRR是很多風險資本基金標榜的績效數字,一般來說像我們這樣投資早期新創的基金會追求30%的IRR績效目標,但成功的基金不難看到50%或甚至更高的數字,跟美國公債十年期約2.5%的殖利率,或者標普五百平均一年6%到7%的複利回報率比起來,這樣的回報率似乎高得驚人。


但是,故事永遠都是有「但是」。


事實上,IRR在實作上有兩個很大的盲點。基本的問題是:在風險資本這樣的私募環境中,同樣的投資策略在幾年後未必還有效,也未必能找到同樣適合的投資標的,因此「同樣的投資策略和績效可以隨時重新被執行並被達成」的假設是不成立的,風險資本家永遠得尋找新的投資策略和主題,所以每一支新的基金都會有新的作法,LP收回來的錢就算投到下一支基金,也就是一切重來而已。


但就算投資人可以理解並接受這個基本問題,IRR在實作上還有一個很容易被有心人操作的特性:IRR對於資金進出入時間點非常敏感。


風險資本基金範例二。(楊建銘提供)
上圖是我虛擬的另一支基金的表現(我們省略管理費部分的現金流以簡化表格)。大家可以看到這隻基金在第一年投資了五百萬美元,第二年回收五百萬美元,然後就開始「休息」,直到第七年才「匆忙」投資了四千五百萬美元,隔年的最後一年回收九千萬美元。


我們知道前一支基金花了五千萬美元,最終總共幫投資人淨賺一億五千萬美元。這支基金同樣花了五千萬美元,最終幫投資人淨賺四千五百萬美元。直覺上來看,這兩檔基金表現高下立見。


但是如果你去計算第二支基金的IRR,你會得到47.1%,與第一支不相上下!


讀者也許會以為我是故意製造一個特殊案例來說故事,但實際上我在亞洲就曾經遇過基金管理人私下吹噓用這種方式「灌水」IRR的策略。實作上來說,他們在真正的風險新創投資上都採取保本策略,不追求全壘打,只求小金額不要賠,快進快出,下一輪有人要收購老股就趕快賣。然後在基金的後期,一口氣灌入大量資金到幾個即將上市(pre-IPO)的案子,這些案子週期很短,獲利通常也不會以倍數計,但是如果操作得當,短短六個月內賺個四成,或者一年內賺個一倍(正如上面的例子),是有可能的。這樣子短時間將大量資金沖進沖出,就可以有效拉高IRR的數字,儘管實際上表現並沒有特別好。


大部分的風險資本基金都有規定投資期在最初三年到五年,這樣的規定可以避免這種作弊的方式。但是亞洲(特別是中國)這十年來風險資本基金風起雲湧,不少基金都沒有這麼詳細的規定,也造就一些基金用這樣的方式衝績效。如果考慮到基金分紅(carried interest)的門檻多半是以IRR來計算,我們不難想像某些基金經理人的策略⋯⋯


如果風險資本基金不能夠單看IRR,那麼該看什麼?這裡就是「見山又是山」的部分了,其實大部分的基金投資人看的很簡單,就是現金倍數(cash-on-cash multiple):基金得到的現金除以花掉的現金(包含投資以及費用)。


以上面兩支假想的基金來說,現金倍數分別為4.0倍以及1.9倍,前者績效是後者的兩倍有餘——儘管IRR相當接近。


當然如果是非常大型的投資組合,例如哈佛校務基金,一定都會分年佈局多隻基金,盡量讓基金吐回來的現金可以很快地再被投資進去,以提高資本的使用率。對這樣的投資組合管理人來說,IRR仍然是重要的。


但這樣的投資人數量並不多,大部分的投資者都沒辦法大量投資多支風險資本基金,以達到現金流「平坦化」(smoothen)的效果。大多數LP是採取較為鬆散的現金管理方式,針對投資的複數基金,只要大概確定自己的現金流能夠應付每一年的capital call總和,吐回來的錢要放到哪裡去就到時再說吧。


對於這些多數的LP,跟他們天花亂墜地解釋IRR的計算方式和理論根據是沒有意義的,乖乖地一分錢一分錢掙、展現自己真正的獲利能力才是王道。


*作者為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10年,包含創業4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



2017年9月12日 星期二

新創獲利可別畫錯重點

摘錄自:楊建銘 專欄



Y Combinator舉辦的Demo Day,擠滿各路投資人。(來源:Y Combinator)
現代矽谷每年有幾個大拜拜的場合,上上週舉行的加速器始祖Y Combinator的新創Demo Day也是其中一個,照慣例現場擠滿了口袋裡塞著支票簿的各路投資人。由於這幾屆YC畢業生硬體新創數目的上升,我的合夥人這次也特地飛到灣區出席捧場。


而據他們說,這屆畢業生的流行語是:「⋯⋯而且我們是可獲利的!(… and we’re profitable!)」每一組新創不管做啥阿貓阿狗生意,簡報最後一定都高喊這句,就像我們小時候演講最後總是高喊「反攻大陸解救同胞」一樣。


對幾乎完全錯過精實創業熱潮、只以局外人身份觀察幾年的我來說,這確確實實是這個浪潮的一大戰略轉進(pivot)。尤其是過去這幾年YC幾乎就是精實創業的代名詞,畢業生在Demo Day總是亮著各式各樣的KPI成長曲線,例如下載數或者每日活躍使用者數,也會侃侃而談怎樣從使用者身上榨出營收來(monetization),但就是絕口不提獲利,在「成長」面前,「獲利」幾乎像是最髒的髒話一樣,說出來會降低自己的「新創格調」。


但從去年年底資金走凍以來,本來在Demo Day上總是立刻被各方投資人追捧搶投的YC畢業生們,部分也開始面臨募資降溫的窘境,因此顯然是在YC的「指導」下,今年人人喊著「⋯⋯而我們是可獲利的!」,試圖讓變得小心審慎的投資人心動買單。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喊起來很容易,但到底新創口中的「可獲利的(profitable)」是什麼意思,很有深究的必要。


首先,就像我常在專欄裡講的,儘管一般人對於公司有沒有賺錢的觀點多半是財務報表上稅後淨利是否為正值——半瓶水的菜籃族更會不斷嚷著EPS和本益比,彷彿喊久了自己就會變巴菲特——但會計上的獲利並不直接對應到公司的現金流。實作來說,一間公司可以有會計獲利但卻仍面臨燒完現金的窘境;同樣的,一間公司可以遲遲沒有會計獲利,但其實主業卻穩定產生著大量現金。


亞馬遜就是最好的例子。下圖是這間資優生過去四年來的營收和獲利,我們可以看到營收雖然持續從六百億美元左右成長到一千零七十億美元,獲利卻始終為零,也就是菜籃族口中的「不賺錢」。


圖一
但如果我們看下圖中的現金流趨勢,就會有完全不同看法。從圖中我們可以看營運現金流從四十二億美元成長到一百一十九億美元,而且成長在加速中,比營收成長速度還快。
圖二。
營運現金流代表的是營運本身所產生的淨現金,如果營運現金流為正,而且在成長,那表示事業本身是很健康地「可獲利的」,如果營運現金流的成長速度比營收成長速度還快,那表示營運事業的獲利率持續攀升,是非常好的現象。


那麼為什麼亞馬遜的「會計獲利」卻始終掛零呢?秘密就在上圖的綠色曲線「投資現金流」。大家可以看到,亞馬遜幾乎把每一年營運產生的正向現金都轉手給投資掉了,綠色線不只大幅抵銷掉藍色線,有時候亞馬遜還靠外部籌資(黃色線)來補現金水位的,例如2014年亞馬遜就發行了四十四億美元的公司債。


而所有的投資,在會計上不只會是現金外流,還會產生大量帳面上的折舊攤提,亞馬遜就是利用這些帳面上的折舊攤提來刻意把會計獲利壓到「零」,這是貝佐斯非常有名的一個策略。


根據企業金融理論,只要公司持續找得到相對於其資金成本(Cost of Capital)能產生正向淨值(Net Present Value)的計劃,就應該繼續把賺來的錢投資進這些計畫。有多少正淨值的計劃可以投,就應該投多少,不應手軟。


以亞馬遜來說,雖然起家是賣書,後來賣電子產品,進而賣山賣海,但過去十年來公司投資最兇的肯定是其雲端服務AWS(Amazon Cloud Service,其投資不只在於基礎設備,還在於支撐開發者數量成長的社群活動上,以至於AWS現在在中國以外的國家基本上就是雲端的代名詞,從新創到大企業,多半都在亞馬遜雲端服務上架自己的雲端應用。


這些加速中的投資雖然現在造成會計上的零獲利,但營運現金流上已經看得出來正在加速成長中,甚至到了貝佐斯用盡辦法也無法全部壓住的絕好調狀況,以至於2015年「不小心」產生了六億美元的獲利。


照這個趨勢走下去,亞馬遜總有一天會壓都壓不住,像臉書那樣開始產生鉅額獲利。這個未來華爾街都看得到,因此公司這幾年股價也是一路走揚,市值來到三千六百七十億美元,足足是去年稅後淨利的六百一十二倍,相對於營運現金流也是三十一倍左右的「天價」,這一切都來自於華爾街對於未來營運現金流成長的高度期待。


亞馬遜進五年股票走勢(擷取自Google Finance)
亞馬遜進五年股票走勢(擷取自Google Finance)
換句話說,真正的「可獲利的(profitable)」,嚴格來說必須要是營運現金流為正才有意義。當營運現金流每一季或每一年都是正值,表示公司的業務本身持續在產生貨真價值、與會計規則(和操弄)無關的獲利。


而如果真能產生正向的營運現金流後,一家公司可以選擇將其投資到新計劃或新設備中(投資現金流),也可以拿來償還公司債務(融資現金流),如果這些做完都還有剩下,就有現金可以發放股利給股東。


特別是對新創來說,產生正向營運現金流非常重要,因為產生正向營運現金流後,才能降低對於外部融資(融資現金流)的需要,可以以自己產生的新資金進行投資,繼續追求成長,公司的資本效率才會高,對創辦團隊、員工和投資人來說也才能產生高額的回報。


我在專欄中一再提及的Fitbit就是營運現金流的優等生。

創辦於2007年的Fitbit,最後一輪私募是2013年8月,總共募了四千三百萬美元,在那之後一直到2015年6月公開上市,儘管Fitbit的營收持續從2013年的兩億七千萬美元成長到2014年的七億四千五百萬美元,卻未曾再需要對外股權募資。原因就是因為Fitbit早在2013年會計年度就實現了營運現金流轉正。也因為這樣的「獲利能力」,Fitbit上市時以六十億美元的市值和高達91倍的資本效率,為其創辦人、員工和各輪投資全都賺進了可觀的回報。


要注意的是,不管是哪種商業模式,在新創初期要產生「有意義的」正向營運現金流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幾乎所有的商業都有規模經濟,在沒有抵達規模經濟之前,營收水位偏低,變動成本也有可能偏高,躲不掉的固定成本(人事、租金、行銷等)更是會造成營運現金流持續為負。


因此當一個早期新創——例如YC的應屆畢業生——高喊著自己是「可獲利的」時,投資人有必要檢驗他們到底是怎樣的「可獲利的」。如果是財務報表上可以產生稅後淨利,那多半是透過創辦人自己不支薪,刻意壓低營銷成本,並想辦法簽到一兩張合約所造成的「會計上的獲利」,這種獲利不僅是無法持續的,說起來根本就不是新創該做的事情


但如果新創說自己是「可獲利的」是基於其商業模式的獲利能力,能清楚分析並規劃未來的商業模式成本結構,顯示其獲利潛力,那麼會計報表上就算是虧損的,投資人也應該要可以理解這種才是真正「可獲利的」。


不管是哪一種,過去幾年早期新創在離開知名加速器後就能輕鬆募資、瘋狂燒錢搶使用者的日子都已經過去了,但為了吸引不夠格的投資人而硬在這種初期階段作出「會計獲利」仍然是很愚蠢的,與其傻傻地以為喊著「⋯⋯而且我們是可獲利的!」就能夠吸引到真正的風險投資人,不如好好整理自己的商業計劃,以理性和數字說服投資人去參與你那遠大而美好的未來。


如果真的抵擋不住這種誘惑的話,至少改喊「⋯⋯而且我們的營運現金流已經轉正了」吧,最少聽起來會比菜籃族聰明一點⋯⋯



*作者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