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7日 星期一

公路上的歷史課:隱藏在車牌裡的美國史

摘錄自 2018/5/2 故事
五月 2, 2018
|作者:黃偉雯


在二十世紀以來,美國可以說是個「一感冒,全球打噴嚏」的國家,歷史不長,真正說起他的獨立之路,從十八世紀末才開始。

美國獨立戰爭從 1775 年開始至 1781 年結束,到 1783 年英國才承認美國獨立。而眾人熟知的「五月花號」(May flower)與「感恩節」(Thanksgiving)的由來則是再往前推到 1620 年。但你們知道,第一批到美國的英國移民其實是在 1607 年到達的嗎?

1607 年,一百多位英國人,沿著詹姆士河(James River),在今天的詹姆士鎮(Jamestown)建立第一個據點,後來這裡成為北美第一個英國永久殖民地。比起 1620 年搭乘著名的《五月花號》還早了 13 年。

今天你可以在美國公路上看到的維吉尼亞州車牌,看見這段殖民歷史的記錄,在這個可以說是臺灣人最為熟悉的西方國家,你們對於美國歷史地理了解多少?其實光是看美國各州的車牌就可以看見很多美國歷史的精華。

在美國這種大陸型國家,要在公路上及各大賣場的停車場看見來自不同州的車牌,不是什麼難事,假設你在西岸看見來自中西部的或是東岸的車牌,就會有種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感,接下來,就讓我們跟著幾個最具美國歷史地理特色的車牌,來認識美國文化吧!

四百周年紀念車牌 vs 寶嘉康蒂公主

詹姆斯鎮(Jamestown)、威廉斯堡(Williamsburg)及約克鎮(Yorktown)是維吉尼亞州著名歷史金三角。

大航海時代開展之後,許多歐洲人看見西班牙從中南美洲獲取大量的貴重金屬,紛紛興起了「美洲淘金夢」,於是有一批英國人籌資自組「維吉尼亞公司」購買了三艘船,將其命名為「蘇珊康絲坦號」(Susan Constant)、「神速號」(Godspeed)及「發現號」(Discovery),於 1606 年出發隔年抵達切薩皮克灣(Chesapeake Bay),之後這一百多位的冒險者,再繼續沿著詹姆士河往上航行 60 英哩,建立了第一個定居的地點,並以當時的英王詹姆斯一世 [1] 為名,取名為「詹姆斯鎮」。

John Smith 是其中一位帶領冒險者們前往詹姆斯鎮定居的船長,當他們上岸之後,生存條件很差,飢餓與疾病,還要面臨與印第安人之間的爭鬥,造成大批的移民者死亡。

正當疾病問題正吞噬著剩下的虛弱生命的同時,來自Powhatan 部落的印地安人前來與之交涉,表示願意用農作物來交換他們船上的物資。在交涉的過程中,John Smith 一度被印第安人壓倒在地上,在千鈞一髮時刻,酋長的女兒寶嘉康蒂(Pocahontas)以身體護住即將被毆打的船長,讓 John Smith 逃過一劫。

看到這裡有沒有發現,這不就是大家都熟悉的迪士尼卡通「風中奇緣」的故事情節?沒錯,John Smith 就是這故事中的男主角。

在真實歷史中,確實有位寶嘉康蒂印第安公主,她也因為英國人的關係受洗成為基督徒,但她並不是嫁給 John Smith,而是嫁給了另外一位英國商人 John Rolfe,並且跟著先生到倫敦居住。

這段發生在十七世紀初期的移民史深深刻畫在美國人的記憶中,也因此出現了像「風中奇緣」這樣的故事。而 2007 年維吉尼亞州出現了一款紀念車牌,上面寫著「AMERICA’S 400TH ANNIVERSARY」,更是喚起更多美國人記得這段早於「五月花號」的移民史。

賓夕法尼亞州車牌「拱心石」,因為這裡是美國獨立的搖籃

賓州的地理位置剛好在北美十三州的中間,同時也是美國獨立過程中最重要的地點,兩次的「大陸會議」召開還有「獨立宣言」的簽署都是在賓州的費城發生。

而費城最有名的景點就是這些代表獨立歷史的 「獨立廳」(Independence Hall)與「自由鐘」(Libetry Bell)了。相信如果有到費城遊覽的旅客,應該都不會錯過這兩大景點。因此「自由鐘之州」、「獨立之州」都是這個州的暱稱。而在該州的車牌上則是寫著:「KEYSTONE STATE」。

提到「拱心石」很多人腦海中都會想到電影「達文西密碼」中,身繫數百年教會祕密的 「藏密筒」(Key Stone),原來的涵義就是在中世紀歐洲建築,石砌弧形拱頂的中心石,嚴密的與兩旁的石頭接縫,不能有縫隙,歐洲石匠打造那塊拱心石的技巧,是相當受到重視的建築技術。因為賓州至關重要的歷史地位,所以用「拱心石」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

俄亥俄州 1803 年車牌的秘密

俄亥俄州位在美國中東部,於 1803 年 3 月 1 日加入美利堅合眾國聯邦,成為美國的第十七個州。因此,在俄亥俄州的車牌上側兩寫著「1803 OHIO BICENTENNIAL 2003」就是這個含意。

1803年後又過了一百年,另一件大事也在俄亥俄州發生,那就是萊特兄弟 (Wright brothers,1867 年 4 月 16 日 — 1912 年 5 月 30 日/1871 年 8 月 19 日 — 1948 年 1 月 30 日)成功於該年的 12 月 17 日試飛第一架飛機。

萊特兄弟出生代頓市(Dayton),家中一共有七個兄弟姊妹,老三和老四就是成功試飛的威爾伯與奧維爾,他們還有一位小妹妹凱薩琳,相當聰敏,她也是萊特兄弟背後的助手。1899 年開始,萊特兄弟就不斷研製他們的第一架飛機,凱薩琳就常常四處演講希望大家能夠慷慨解囊,為研發飛機募款經費。

經過多年不斷的嘗試與失敗,1903 年終於試飛成功,開始受到世界各國的矚目。此時,也是這位凱薩琳妹妹向對這架飛機及飛行技術感興趣的各國買家們介紹原理及推銷飛機。今天俄亥俄州的車牌上寫著:「BIRTHPLACE OF AVATION」就是在紀念這段不可抹滅的航空史。

美國暱稱與美國車牌

除此之外,美國各州都有自己的暱稱,這些暱稱通常反映該州最具代表的特色與名人,所以如果常常在公路上注意觀察各州的車牌,就會漸漸具有「腦補」各州文化的效果。例如:夏威夷州(Hawaii)暱稱為「彩虹之州」,他的車牌上就有一道長長的彩虹,再順便寫上「Aloha State」幾個大字,充分展現夏威夷州的專屬熱情。
Hawaii License Plate
夏威夷州(Hawaii)暱稱為「彩虹之州」,他的車牌上就有一道長長的彩虹,再順便寫上「Aloha State」幾個大字,充分展現夏威夷州的專屬熱情。
而幾個著名農產州:愛達荷州(Idaho)就是著名的馬鈴薯州,他的車牌上則大大的印著「FAMOUS POTATOES」; 威斯康辛州(Wisconsin)則是有名的畜牧州,乳製品相當出名,所以車牌上也就寫著「AMERICA’S DAIRYLAND」。

加州(California)雖然大家都知道他過去盛產黃金,因此暱稱有「黃金之州」之稱。不過,如果在加州開車的話,應該會常常發現有 「熊出沒注意」(Bear Warning)的標語,加州熊儼然成為加州代表動物,因此加州熊在車牌【GO BEARS】及州旗都看得見牠的身影。

至於以名人為暱稱,最有名的應該是伊利諾州(Illinois)的「林肯之州」了,這裡是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 年—1865 年)的成長之地,他的肖像也就當作車牌的底圖,只要常開車在全美國的公路上奔馳,都不會忘了這位重要的美國總統。

越戰也可以在美國的車牌上看見

在美國,車主擁有客製化車牌的權力,他們可以到 DMV 的官方網站上選取自己的州屬,然後依個人條件決定是否要選取有機構組織的 LOGO,這樣製作車牌的費用就會有一部分捐獻到該組織,也可以有宣傳組織的效果。因此同一個州可以看見各種不同長相的車牌。

1970 年代的越戰,是很多美國老兵不可抹滅的人生記憶,因此自製車牌還有士兵的選項,想要將自己打過某某戰爭的人生經歷掛在車牌上,讓全美國的人都知道,就可以附上當時從軍的證明提出申請。所以駕駛在美國公路上,可以看見打過「波斯灣戰爭」或是「越戰」的個製化車牌。是不是相當有趣呢?

[1]詹姆斯一世為英國斯圖亞特王朝的第一任君主,由於前任英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並未結婚,  無嗣的她,依照「王位繼承法」將王位傳給當時的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他是亨利八世的外曾孫,是血緣上最接近伊莉莎白一世的繼位人選。因此蘇格蘭國王兼任英國國王(詹姆斯六世,詹姆斯一世為同一人)。 

本文原刊登於翰林高中歷史專刊 2018年 5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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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利浦的世紀(五):看看荷蘭,想想台灣


摘錄自 2016/2/13
文:張焜傑(荷蘭TIAS Business School財務碩士。Rong Seng Labs共同創辦人,開發新的光電材料還有照明應用。)


隨著無線電廣播成為了一門新興事業,飛利浦公司也掌握了這個先機,在大量專利的支持,以及競爭廠商的讓步授權下,晉身為世界級廠商,並且擁有自己的品牌。接著,經濟大蕭條席捲全球,二戰開啟,飛利浦面臨另一次危機。
第二次世界大戰:潮落潮起
1939年9月1日,納粹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打。早在二戰開打前,希特勒就對周遭國家展開一系列的小規模挑釁,這讓總裁安東和財務長法蘭斯感到不安,他們似乎聞到另一次大規模戰爭的味道。
於是,在法蘭斯的規劃下,飛利浦總公司從發源地安荷芬轉移到加勒比海上、荷蘭王國的殖民地庫拉索(Curacao),維持公司的荷蘭籍;公司的重要資產,也相繼轉移到倫敦與紐約,成立信託進行管理。
大戰爆發,安東知道需要年輕的領導者來帶領公司度過又一次的戰禍,他必須退休了。原本屬意的接班人弗里茨,時年31歲,依然太過年輕。儘管遺憾,安東還是認為弗里茨無法在這個時代裡面扛下重任;他選擇了女婿法蘭斯成為繼任者、飛利浦公司第三任總裁。第一代的「老男孩們」正式退出了飛利浦。
1940年,法蘭斯認為德國很快就會侵略荷蘭,因此他早已將大部份的生產設備運送到海外;5月10日,納粹對比利時和荷蘭發動閃電戰,僅僅一天,荷蘭就淪陷了。法蘭斯試圖將安荷芬剩下的資產運送到西部、準備渡海,但是在德國的傘兵監控下,幾乎是寸步難行。最後,他只能將部分的研發設備藏起來。
然後在13日,安東夫婦、法蘭斯一家、幾個重要幹部與其家族,搭上兩艘荷蘭小船,在護衛之下逃往倫敦,輾轉前往美國避難。留下來打理安荷芬工廠以及照料員工的,是安東的兒子弗里茨。弗里茨被交付的命令是,讓公司在納粹佔領期間存活下來。簡單說,保障員工的性命、以及保障他自己的性命。
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父親會讓自己的兒子留下來面對戰爭,我也不相信企業的存亡會比至親的性命重要;姑且不論兒子身處危難當中,年邁的老父即將經歷的逃難生涯,也令人不勝擔憂。此次一別,可能成為永別-我相信,這對安東以及弗里茨這對父子來說,都是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最黑暗的時刻,安東離開了,弗里茨是他留下了一點希望。而正是這點希望,保存了飛利浦、保存了數百條人命、保存了黑暗中難得的人性光輝。

弗里茨的名單
德軍的坦克車和步兵團很快就來到了安荷芬,弗里茨這位僅存的飛利浦家族成員,被傳喚到納粹指揮官跟前,宣布對希特勒元帥的效忠,弗里茨毫不抵抗,照做了。弗里茨向納粹軍官保證,飛利浦工廠會為元帥效勞,繼續生產各種燈泡、無線電、真空管、以及工業物資,供應給德軍,納粹軍官很滿意弗里茨的服從。
沒過多久,弗里茨的工廠裡面被納粹發現有許多猶太工人,正在實施種族清洗的納粹德軍,將382名猶太工人逮捕,準備送到惡名昭彰的集中營去。弗里茨趕往納粹軍營,使出渾身解數,說服納粹軍官:「這群猶太工人不是普通的工人,他們都是技藝精良的技術工;如果工廠少了他們,將陷入嚴重的停擺。」
對工業生產一竅不通的德軍,在弗里茨的堅持下,只好釋放這些猶太人;作為條件,弗里茨必須保證提供德軍物資的生產線可以順利運作,否則,被送去集中營的,將會是弗里茨自己。就這樣,飛利浦工廠、員工、以及弗里茨自己,就這樣在納粹的統治下堅持了過來。直到1943年,工廠終究是發生了罷工和暴動,負責人弗里茨被送往集中營,被關了4個多月。
頂天立地也好,苟延殘喘也罷,弗里茨總算是熬過了集中營的苦難,被釋放了。而荷蘭飛利浦公司,也在戰禍中繼續苦撐下去。1945年5月5日,德國簽下了無條件投降書,荷蘭解放。
飛利浦象徵與傳奇
大戰結束,飛利浦總裁法蘭斯,積極地與荷蘭政府討論將海外公司遷回安荷芬的細節。在那個戰亂的年代,人民對於老事物特別懷念,他們想念一切能夠象徵荷蘭繁榮的象徵,那個象徵就是安東。1945年11月,安東與家族成員乘船回到了荷蘭,帶著裝滿衣服、鞋子、民生物資的貨櫃,回到了安荷芬分配給居民—或說是他的子民們,安荷芬是因為飛利浦而存在的城市。
市民們揮舞著荷蘭國旗,穿著橘色的服裝,高舉著安東的照片,上街遊行慶祝。遊行的隊伍甚至拉起一塊布條,上面寫著:「事情漸漸好轉了,安東.飛利浦回來了。」當年被藏匿起來的研發設備和資產順利躲過納粹的摧殘,如今,在總裁法蘭斯的主導下,飛利浦很快地重建了。浴火重生的飛利浦找回了活力,在戰後重建的年代,他們推出了許多新的民生電器:燈泡、收音機、電動刮鬍刀,以及電視機。
1949年,老安東的健康急轉直下。幸運的是,他多活了兩年,在他有生之年,見證了飛利浦的復甦。1951年10月2日,他在飛利浦生產的電視上觀看了荷蘭國內第一場電視轉播,5天後,與世長辭。超過8萬人走上街頭,哀戚地在街道兩側,目送安東的送葬隊伍、以及這位傳奇的最後一程。
安荷芬的弗里茨先生
1961年,弗里茨繼任法蘭斯成為第4任飛利浦總裁。飛利浦推出了第一款成功的商業錄音卡帶、收錄音機;接著,推出了錄影帶和錄影機。此時的飛利浦,競爭與合作的對手已經不再是通用電氣、歐司朗、或是西門子,而是遠東的日本新興強權:東芝(Toshiba)和索尼(SONY)。
1971年弗里茨退休,但是依然為荷蘭與歐洲的工業發展不遺餘力。他很有遠見地意識到日本的崛起,主動邀請日本企業與歐洲、美國企業組成圓桌會,時常交流產業意見,避免惡性競爭,這個圓桌會叫做考克斯圓桌會議(Caux Round Table)。
在安荷芬市中心的市集,矗立了一位風度翩翩老者的雕像:弗里茨先生,他曾經在二戰中拯救了382位猶太人的性命。Photo Credit: 維基百科

這個會議樹立了商業道德原則:商業應該回歸到商業的本質,國家不應該用貿易戰的方式打擊他國的產業;此外,這個會議也制定了一系列的道德倫理規範,成為公司職員必讀的規範。這些規範後來成為商學教育的一環,如今,商學院裡多了一門倫理與道德的必修課程。
弗里茨活了整整100歲,他的一生充滿傳奇,令人尊敬。他總是和善地對待每一個人,對董事會和低層員工投以同樣的尊重;他在世期間,不只帶給了安荷芬就業機會,還創辦了學校、興建了各種設施,讓安荷芬從一個小村莊變成讓人驕傲的城市。安荷芬的人相當喜愛他,尊稱他為弗里茨先生(Meneer Frits)。
飛利浦公司創辦了安荷芬的職業足球隊「安荷芬PSV」,曾於1988年得到歐洲冠軍盃。在弗里茨100歲的時候,常常到安荷芬主場看球,他從來不坐在貴賓包廂,而是坐在D區22排43號。2005年12月5日,他因為跌倒造成多重病發症過世;隔晚,PSV在賽前,全場默哀致意一分鐘,並且宣布:D區22排43號將永遠空下來,紀念這位忠實的球迷:安荷芬的弗里茨先生。
荷蘭皇家飛利浦
1974年,飛利浦和索尼一起發明了光碟,在1979年,飛利浦向世人發表了第一張音樂光碟;1986年,荷蘭飛利浦與台灣工研院簽署文件,共同投資成立台灣積體電路公司(台積電);1998年,成立超過百年的飛利浦,被荷蘭王室授與「皇家」的稱號,改名為「荷蘭皇家飛利浦電子公司」。
一百廿四歲的飛利浦,歷經過兩次大戰、大蕭條、金融危機,百年中不斷蛻變,如今以一種嶄新的姿態成為荷蘭的國寶品牌。
荷蘭/台灣
荷蘭飛利浦的世紀故事,暫時在此告一段落。此刻,讓我們把眼光拉回東亞一隅的台灣。
首先是專利與技術的累積。1913年,飛利浦成立了物理實驗室NatLab,但僅止於在燈泡與真空管技術上面做出一些改進,並沒有特別突出的自有技術;一直到了1930年代,NatLab真正的科技能量才爆發出來:真空管、無線電、收音機、電動刮鬍刀、電晶體、光碟片、光電二極體、智能家居。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科技能量是需要累積的,然而,很遺憾的是,我們永遠不知道到底要累積多少的專利與技術,才能有所突破。有的公司一直累積專利到1000件、5000件,才能找到一個驚世發明並且完成專利佈局;可是一個哈佛小子可能連專利都沒去申請,就搞了個讓矽谷翻天的網站。天份與機運,可遇不可求,我們能夠掌握的就是不管順境逆境,都要持續投資、累積技術能量,而且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突破口。
其二,巨大規模——資本與資源。飛利浦在無線電競爭時代,迅速建立了巨大的無線電工廠並且快速投產,資本能量極其巨大。無論是技術累積、或是產能擴張,都需要巨大的資本在後面支撐。台灣廠商常常很哀怨:「我們千辛萬苦做了研發,一推出,就被中國仿冒了。」其實,不只是對岸仿冒你,全世界都可能仿冒你。台灣手機廠商可能花了一整年推出10款了不起的新功能,韓國一個月就仿冒然後超越你,怎麼做到的?
公司規模不同,技術就是用錢砸出來的,所謂的技術密集,基本要求就是資本密集。在飛利浦的故事裡面,我們看到一次大戰後,德國照明三雄為了跟飛利浦競爭,將自己的燈泡部門分出來,一起組成一家歐司朗。德國人的危機意識,讓他們在一戰後迅速復原,而且繼續在燈泡市場占有一席之地。
台灣也是個電子王國,而且以快速反應著稱。筆記型電腦剛在美國推出展示機,第二年台灣就有大約7家廠商已經在量產,把美國人嚇得嘴都歪了;當賈伯斯用iPhone打電話到矽谷星巴克訂4000杯咖啡的時候(賈伯斯在蘋果新品發表會上面用智慧手機展現了Google map,並且開了這個玩笑),霎時島內群雄並起,人人都在做手機;重複投資的結果是,我們也沒有整合出一家三星,在宏達電最好的時代,我們也沒看到更多的資源整合。
我們的面板廠營運了十幾年,還是沒有整合出一個世界規模最大的廠商,而是併出了好多世界第二、第三、第四;LED幾年前有所謂的七雄,這幾年廈門長出一隻巨獸,規模比這七家任何一家都大,這才開始了島內的整併潮,但是我還是覺得太慢。
台灣沒錢嗎?當然有錢。但是台灣人不團結,我們老是在這個小島裡面內鬥,看對手的笑話,落井下石;重複研發,島內惡意挖角,搞得同業之間惡性競爭多於相互合作。最後一個議題,品牌與市場。因為工作的關係,我這幾年常常跑東南亞。有許多台廠跑去越南、印尼設廠,尤其是越南,當初深圳、東莞漲工資,台商大撤退連夜往南逃到越南;大部份的台灣人到東南亞,是為了降低成本。
飛利浦第一次與第二次國際擴張,在法國、比利時、乃至于全歐洲開設分公司,是為了降低成本嗎?不,是為了規避關稅,就地生產,就地銷售。若說飛利浦與大部分台商對於全球化有什麼不同的看法,或許可以說,飛利浦是市場導向思考,而我們是成本導向思考。
Cost Down就像是毒品。我本以為,成本降低總有極限,這個遊戲終有盡頭;但是我最近才發現,原來降低成本是沒有極限的,所以凶狠的生意人永遠可以透過策略性採購在削價競爭中玩下去。在這一系列飛利浦的故事的最後,我想用商人的智慧作為結尾。
我曾經在某一期的哈佛商業評論看過一句話,大意是說:「所謂的商學教育,就是教你在關鍵時刻做決策。」一個商人的價值,端視他在公司存亡、甚至是道德存亡之際,做出了什麼決定。
飛利浦的一百年裡面,赫拉德與安東做出了許多關鍵決定,設立NatLab、參與卡特爾;第三任總裁法蘭斯在大蕭條中持續著NatLab的研發投資;第四任總裁弗里茨留在安荷芬為飛利浦留下了根,並拯救了猶太人。這些決定,決定了飛利浦是什麼樣的企業。
如今亞洲貨幣狂貶,歐元區低迷不振,東亞情勢詭譎,新的科技浪潮崛起,紅色生產鏈可以是助力也能是阻力。此時此刻,正是台灣的關鍵時刻。
台灣、我們,又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終)






飛利浦的世紀(四):品牌的時代來臨,用電波征服世界


摘錄自 2016/2/12
文:張焜傑(荷蘭TIAS Business School財務碩士。Rong Seng Labs共同創辦人,開發新的光電材料還有照明應用。)

安東趁一次世界大戰、國際情勢動蕩不安之際,大舉出手併購,擴充飛利浦產能,帶領飛利浦站上世界之巔。之後,又與通用電氣、歐司朗的太陽神卡特爾協議,鞏固其在照明產業的利潤。然而,飛利浦依然只是個沒有個性的零件供應商,也沒有屬於自己的專利。
登峰造極:用電波征服世界
1893年,愛迪生的死對頭: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公開發表了一種無線通訊的方法;1906年聖誕前夜,加拿大科學家范信達(Reginald Aubrey Fessenden)向世人展現了第一次的無線電台:他利用無線電,廣播了自己用小提琴拉的平安夜,並且朗讀了聖經。
一次大戰結束之後,無線電廣播成為了一門新興的事業,而飛利浦的研發實驗室NatLab可沒有錯過這個大好時機。無線電收音機的真正普及,在於發明了能夠放大電子訊號的真空多極管,而飛利浦以及通用電氣(GE),則是當時掌握最多真空管製造技術與專利的公司。
自1913年飛利浦成立NatLab物理實驗室以來,其在真空管領域有著巨大的研究成果,也取得了大量的國際專利。在無線電領域,飛利浦雖然不是第一個投入的先驅,卻是商用無線電真空管的最大製造商之一。
是「之一」,不是「唯一」。另一個龐大的對手叫做RCA,來自於美國通用電氣集團;又一次,兩大電子帝國在無線電領域上面狹路相逢,而且,在一些關鍵領域上,飛利浦處於劣勢。
才剛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美國人民對於自己打了一場「歐洲戰爭」感到無法釋懷,於是整個社會重新擁抱了孤立主義:歐洲人別管美國事,同樣地,美國人也不管歐洲事。
面對新興的無線電競爭,這次通用電氣很快就對已非吳下阿蒙的飛利浦提出了專利授權邀約:飛利浦可以在全世界(除了德國)自由使用通用電氣與RCA的無線電專利,條件是,飛利浦必須完全放棄美國照明市場。通用電氣想把歐洲送給飛利浦,藉此換取大西洋西側的偏安。
面對競爭對手這麼重大的「讓步」,安東想也沒想就同意了。1925年,就在成立了太陽神卡特爾的隔年,飛利浦正式得到了通用電氣的授權;如今,在燈泡以及無線電的領域裡,飛利浦都晉身為世界級廠商。
飛利浦收音機:品牌的時代
從1922年赫拉德退休後,安東調整了公司發展的策略。過去,飛利浦著重在於生產真空管、以及通訊閥這些電子產品的「零件」,而在1927年,飛利浦開始生產「完整的產品」。在1927年9月的烏特列支(Utrecht)商展中,飛利浦公司第一次向世人展示由飛利浦設計、製造的收音機,同時成立了短波電台PCJJ,用各種語言對全世界廣播;隔年,電台開始了一個週日節目《Happy Station》,邀請特別來賓訪談、介紹荷蘭生活、播放熱門歌曲。

當年這個「收音機加上廣播節目」的組合,簡直就像現在的Smart phone + App一樣相輔相成。從電子零件製造商轉型成為消費性產品製造商,廣播電台裡行銷著自家生產的收音機的廣告—1927年,可謂是飛利浦經營品牌的元年(註)。

生產一個完整的收音機,聽起來容易,但是並非如此。你若有機會,找一部1931年拍攝的紀錄片《Philips: Radio》來看,絕對會驚歎不已。首先,在飛利浦收音機工廠裡面,工人們加熱著矽砂來製造玻璃、數十個玻璃師傅正在賣力地吹製著玻璃管(用來製造放大電子訊號的真空管),才在感嘆這真是門高難度的工藝,三分鐘後,畫面切換到飛利浦的自動化玻璃管製造設備—剛剛那些費盡師傅功夫的玻璃管,在這個工廠裡面被飛快地用模具吹製好了,而且每個都一模一樣。
整個影片將近三十分鐘,你可以看到飛利浦是如何從一堆砂石變出一台巨大的收音機(1927年原型機),我個人相信,當中的工作流程絕對超過一百站。半成品被巨大的輸送帶還有纜車在不同的廠區內移動著,巨大的管線供應著高溫的氣體,工人們熟練地繞線、組裝、點測。這座工廠,就算搬到現代,也絕對是個現代化工廠,可以想像在1930年代,飛利浦收音機工廠讓荷蘭人多麼驕傲。
總裁安東,絕對不是心血來潮就決定要做個收音機來賣。若是看過這段影片,你會看到當中有太多的生產技術、工業管理、計算、以及巨大投資。生產一整台收音機的飛利浦,可不只是把零件買來組裝,而是幾乎生產了每一個零件:Everything is made in Eindhoven(荷蘭城市恩荷芬,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是飛利浦電子研究和發展設施的基地)。
所以,他們可以自豪地拍胸脯向全世界保證收音機的品質:各位觀眾,這就是這個時代尖端科技的結晶。收音機的生產之旅到了最終站,工人們在擴音器(speaker)的表面,鑲嵌上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紋飾:飛利浦圓環(the Philips Circle)。
飛利浦圓環是飛利浦的第一個商標,從1926年起開始被使用,將近一百年來歷經多次修改,但是圓環的內容基本上沒有變動:一個圓環包覆了四顆星星,在三條波紋上下閃耀。三條波紋,象徵著無線電波;四顆星星,代表著在夜空中充滿了承載電波的乙太(ether,古人認為宇宙中充滿了一種叫做乙太的物質),讓無線電波在空中環遊世界(外圈圓環)。
一開始,圓環形商標只被使用在收音機以及真空管產品上,後來,隨著收音機銷往全世界,集團越來越大,公司決定讓飛利浦圓環成為整個集團的商標:飛利浦圓環加上飛利浦的字樣,外面再用盾型包覆,就成為了「飛利浦之盾」。自此,飛利浦不再只是一個零件工廠,它是一個代表尖端科技創新的品牌。
大蕭條:黑色星期一
1929年10月28日,喧囂了整個20年代的經濟盛宴嘎然停止,美國華爾街出現恐慌性拋售股票,道瓊指數單日下跌12%,美國各大財經巨擘進場護盤;次日,黑色星期二,護盤宣告失敗,恐慌性賣壓讓指數再下跌12%,當日蒸發了140億美元;當周交易結算時,美國股市價值損失高達300多億美元,正式宣告了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的到來。
大蕭條席捲全世界,經濟全面衰退,美國失業率高達25%,有些國家甚至高達33%,而國際貿易銳減50%,農作物價格衰退60%。數百萬的學生輟學成為童工維持生計,社會治安敗壞,人民受不了破產的痛苦而自殺。這場巨變,讓全世界經歷了一次比種族清洗還嚴重的毀滅,堪稱一場經濟大屠殺。
而飛利浦總裁安東,也正經歷了他一生中最艱辛、痛苦的時期。安東‧飛利浦,來自於一個富裕的家族,年輕時到阿姆斯特丹學習證券交易,本來很可能成為一個股票交易員,命運卻讓他來到南方的安荷芬,與父兄一起打拼事業。
他38歲就讓公司股票上市,44歲讓飛利浦成為歐洲第一,將近40年的飛利浦生涯,安東遭遇過許多的挑戰和危機,都能憑著犀利的談判能力與優異的商業天份安然度過。可是大蕭條,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挑戰。安東老了,累了,意志消沈了,他選擇了閉上眼睛,不想面對這失落的十年。從30年代開始,飛利浦的公司大權,慢慢落到財務長法蘭斯‧奧頓(Frans Otten)身上。
財務長當家
當飛利浦遭遇衰退的時候,安東派人到美國,向他的商業夥伴通用電氣(GE)學習經營管理。安東的結論是,如今龐大的飛利浦已經不是靠家族力量可以維持的公司了,必須要引入外部的專業經理人。法蘭斯就是一個這樣的人選,他是工程師背景出身的財金人,1924年加入飛利浦,次年與安東的女兒結婚,成為安東的女婿以及心腹。
1931年,飛利浦成立滿四十週年,總裁安東‧飛利浦宣布,因為大蕭條,取消40週年慶,同時,進行全球裁員:從20000人裁減到9000人。景氣衰退之際,就是比誰氣長的時候。財務長法蘭斯掌握實權,飛利浦展開了一波又一波的樽節行動,包含裁員、縮編預算、關掉虧損的辦公室;同時,為了解決世界各國提高的關稅壁壘,飛利浦改變了過去由荷蘭總公司生產、供貨到世界各地分公司的策略,改成「當地生產、當地銷售」,降低了運費以及關稅。
法蘭斯用盡全力節約公司開銷,可是他不想讓飛利浦成為一個沒有未來的事業。在這波緊縮政策裡,飛利浦砍了各式各樣的預算,卻最大幅度地保留了研發預算給NatLab,這個決定拯救了飛利浦於大蕭條之中。
北海小國的電子產品席捲大西洋兩岸,造成一波飛利浦熱潮,這家荷蘭公司推出了各式各樣前所未見的新產品:1932年,飛利浦收音機銷售突破一百萬台;次年,收音機的真空管銷售突破一億個;公司推出車用收音機,同時輸出電信設備;照明領域中,公司推出了霍斯特博士發明的氣體放電燈;30年代,公司開始生產醫療用真空管,同時開始生產醫療用的X光機;1939年,飛利浦推出第一支電動刮鬍刀,大獲好評,員工人數成長到45000人。
你可以想像嗎?在這失落的十年裡,飛利浦電子公司擊敗了所有的對手,登上世界第一的寶座。公司大小事,交由女婿法蘭斯打理;如今,對於進入半退休狀態的安東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選擇接班人。
他最屬意的繼承人,是他的兒子弗里茨(Frederik Jacques “Frits” Philips);然而,才30出頭的弗里茨實在是太年輕了,無法一下繼承這個電子帝國。老安東打算再撐個幾年,等待弗里斯的養成完成。但人算不如天算,時代不允許安東慢慢來。(未完待續)
註:飛利浦的世界廣播節目《Happy Station》,自開播以來,歷經兩次停播,如今依然屹立不搖,成為全世界最長壽的廣播節目。



飛利浦的世紀(三):結盟壟斷生產「短命燈泡」的好生意


摘錄自 2016/2/11
文:張焜傑(荷蘭TIAS Business School財務碩士。Rong Seng Labs共同創辦人,開發新的光電材料還有照明應用。)

差點被專利權官司搞得灰頭土臉的飛利浦公司,終於大難不死於1912年在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為了能讓公司在市場上更具競爭力,安東與赫拉德決定放棄老二哲學,從只生產轉為獨立研發,並成立了一家專門研究物理與化學的實驗室–NatLab。這項決定讓飛利浦公司在第一次大戰期間賺進大把財富,成為歐洲最大的照明公司。
大戰結束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期盼已久的和平總算到來,但是歐洲自此再也不一樣了。1919年,人類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惡意屠殺,所謂的人性光輝、國家互信,在這場大戰中蕩然無存。大戰之前,歐洲各國之間的貿易藩籬很低,國際貿易頻繁,幾無關稅;大戰之後,歐洲諸國為了恢復國力、修養生息,樹立高昂的關稅,限制進口,以保護復原中的國內企業。
這個政策對於創業之初就以國際貿易為主要市場的飛利浦而言,無疑是個重大打擊。好在,在戰爭初期,飛利浦為了確保生產燈泡的原料供應無餘,自行在荷蘭境內蓋了燈絲以及玻璃工廠。這個未雨綢繆的策略,讓公司在戰後的關稅壁壘政策上得到喘息,因為飛利浦無需向外進口原料,可以在境內完成所有的生產製造。
儘管如此,為了突破高昂關稅造成的貿易限制,安東主導飛利浦走出荷蘭、深耕歐洲。為了規避掉關稅,一間又一間的國外分公司在歐洲各國設立,實施當地採購、當地生產的方針,這是飛利浦第一次大型擴張。
這場大戰不止改變了局勢,還改變了每一個人,包括安東、飛利浦。大戰之前,儘管他是個強勢的生意人,但是行事光明磊落(就算偷技術也是光明正大地偷);大戰之後,他變得著迷於權謀詐術。
荷蘭商業歷史作家馬歇爾‧梅斯(Marcel Metze)在他為安東撰寫的傳記中提到:「安東在戰後改變了他的行事風格:歐洲情勢依然詭局多變,安東開始與雙面諜打交道、使用計謀—即使對方是自己親密的冒易夥伴、甚至是員工。他進行了許多私底下的惡意併購,使得飛利浦在20世紀初得以迅速擴張。」
如前所述,戰後的歐洲是一塊陰險、充滿不信任的大陸,各國政府官員為了振興本國經濟,發現到提高關稅是一劑迅速看到療效的特效藥;民粹也是鞏固政權的良方,打擊外國企業可以讓國民士氣高漲。在這樣的時代裡,掌握近萬人生計的安東、飛利浦,也變得不再是那個20年前、提著行囊來到安荷芬燈泡工廠的那個熱血青年了。
飛利浦博物館內,赫拉德、飛利浦所打造的燈泡。Photo Credit: 飛利浦Instagram
明爭暗鬥
大戰之後,飛利浦的歐洲老對手:德國的西門子和AEG捲土重來。憑藉著固有的專利、技術、以及德國人一絲不苟的民族性,這幾家德國照明公司快速恢復元氣;另一方面,荷蘭的飛利浦則是藉著大戰時期對德國以外的歐洲市場滲透,取得了相對有利的優勢地位。
1922年,赫拉德‧飛利浦退休,安東正式成為集團的執行長。飛利浦從父子三人共治的時代,變成安東一人掌權。這位精力旺盛的荷蘭商人,打算將飛利浦打造成世界一流的電子公司。1924年,三家德國電子公司:AEG、西門子、Auer,決意合作、團結對抗過去的小老弟飛利浦。三家公司將各自的照明部門從集團裡面切割出來,整合成一家全新的燈泡公司:也就是當今世界五大照明龍頭的歐司朗(Osram)。
此時,日本的東芝(Toshiba)依然只是兩家不成氣候的小電子公司、尚未合併;我們可以說,到了夜晚,整個世界的光,被三個巨人給控制了:美國的通用電氣(GE)、荷蘭的飛利浦、以及德國的歐司朗。眼看一場激烈的照明競爭又將展開:消費者們預期有更好的燈泡、更便宜的售價,光明從此降臨夜晚不再離開—然而這場戰爭在開打之前,就在1924年底悄悄地結束了。
隨著技術的進步,燈泡的壽命越來越長,從大戰前的1,000小時開始,在1924年達到2,500小時,很快就會突破4,000小時、5,000小時。這是燈泡商人們最不願面對的夢魘,長壽燈泡將使商人們不再有生意可以做。1924年,一個煩心的冬夜裡,安東收到了一封來自德國的信,他笑了,那是歐司朗的停戰協議。
太陽神卡特爾壟斷技術
以通用電氣、飛利浦、歐司朗為首的七家燈泡公司,在1924年12月的瑞士,秘密地組成了一個壟斷聯盟(Cartel),透過協議約束成員公司控制市場價格,聯盟名稱Cartel原意為太陽神卡特爾(Phoebus Cartel)。太陽神卡特爾要求七家公司不得生產壽命超過1,000小時的燈泡,違者將被處以巨額罰款。
就這樣,1924年,人類經歷到科技史上第一遭大規模計劃性技術倒退—燈泡壽命從2,500小時硬生生縮短到1,000小時。七家公司開始宣傳,1,000小時是燈泡的最佳壽命,能夠達到最高的光電轉換效率;超過1,000小時的燈泡,因為使用了更耐溫的燈絲,發光過程中會產生太多的廢熱,造成能源的浪費。他們甚至透過廣告宣傳短片來「教育」消費者:不要再對燈泡壽命有不合理的要求,這都是為了節約能源。
短命的燈泡,讓卡特爾成員的生產成本也大幅降低了。但是,這款短命燈泡,因為使用了「新科技」使它「更加節能」,所以對外的售價不降反升。本來一般消費者大概十個月才需要換燈泡,現在變成四個月就要換一次;同時,燈泡的單價還提高了。燈泡廠憂心多年的問題,一次解決,銷售閃耀發光的玻璃球,重新變成一門好生意。
本來預計持續到1955年的太陽神卡特爾聯盟,卻被二次世界大戰打亂了腳步,接著1942年,卡特爾協議被揭露,美國政府控告通用電氣、飛利浦等成員公司;1953年,聯盟敗訴,被裁定禁止繼續縮短燈泡壽命,但是作用不大。
根據記錄,這顆在加州利摩爾消防局(Livemore-Pleasanton Fire Department),生產於1901年(壟斷開始之前)的燈泡,即使很少被關掉,至今燈泡仍然正常使用。也就是說,它已經亮了超過一百一十年,名符其實的世紀燈泡。Photo Credit: 維基百科

飛利浦的生存策略
企業的第一目標是生存,若是無法生存,談再多理想都是枉然。從1891年到1942年,飛利浦已經存活超過了半個世紀,經歷過一次世界大戰,正在逐漸發光發熱。此時此刻,我們可以回顧一下:飛利浦是如何生存下來的。
一開始飛利浦燈泡工廠並不成功,產能低落;負責業務的安東加入,透過業務拉動產能、產能壓低成本、成本帶動業務,讓飛利浦進入了一個良性擴張循環。安東使用的手法並不是很特別;除去他個人的銷售天份不說,這就只是一個策略性採購的手法。
一開口就是不可思議的低價,掙來一張極大的訂單,再帶著這張大訂單回頭去找外包工廠或是供應商,把供貨成本壓低。安東深諳此道,在這個風險遊戲之中,他遊刃有餘。此外,安東並不只是擠壓供應商或是工廠的利潤,他與哥哥赫拉德還會透過改善製程來帶動技術的進步,進而降低生產成本。
這個手法,過去幾十年來台灣廠商相當熟悉。我們的崛起就是透過不斷「降低成本、縮短交期」來爭取到國際訂單的,而我們做得很好。既然談到訂單,不得不談談市場,1900年代,荷蘭人口不過560萬人左右,連比利時都有610萬人,更別說西班牙的2000萬、法國的3800萬、德國的5600萬人;是的,飛利浦的德國競爭對手,擁有10倍於飛利浦的本國市場。
安東拎著一卡皮箱,坐上火車,跑去莫斯科接了一單俄國生意。當時俄國的人口為6700萬,是世界第四、廣義歐洲人口最多的國家。打從一開始,飛利浦做的就是國際貿易,可是,飛利浦憑什麼可以拿到外國大單?
燈泡這種東西,在當年,只要會亮、不容易壞、安全無虞,客戶就會買單了;容我偏狹一點來說,當時賣燈泡不需要什麼文化素養、不需要為外國客戶做什麼特別的設計、也不需要考慮配色和造型—燈泡是一個沒有特殊個性的發光「零件」,俄國人可以跟德國人買,當然也能跟荷蘭人買。
台灣的崛起也是如此,首先我們靠出口布料、成衣加工、農產品,後來我們幫國際大廠代工電腦。幾十年來,我們的經濟主要動力,就是輸出沒有個性的原料和零件、或是代工服務。我們不需要了解美國的種族問題、也不需要知道荷蘭人經歷過80年戰爭,就能把「made in Taiwan」的產品賣到全世界的家家戶戶:因為只要品質堪用、價格合理,客戶就買,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台灣在哪裡、跟泰國有什麼不同。
安東在戰亂時代、國際情勢動蕩不安之際,大舉出手併購,擴充飛利浦產能,利用歐洲戰後復甦的先機,將他擅長的策略性採購發揮得淋漓盡致;然後,透過與通用電氣、歐司朗聯合組成卡特爾壟斷聯盟,鞏固了自己在照明產業的利潤。
但嚴格來說,故事說到這時,飛利浦依然不是一個「產品」公司,安東也沒有真正解決燈泡技術上的專利問題,只是得到通用電氣的專利授權;最後,「飛利浦」這個品牌,並不像現在會讓人聯想到創新、突破的精神。
這家公司即將發生巨大的轉變:讓飛利浦「成為」飛利浦、而不只是一個零件供應商的關鍵時期,很快就要到來。(未完待續)



飛利浦的世紀(二):大戰爆發後的小國崛起


摘錄自 2016/2/10
文:張焜傑(荷蘭TIAS Business School財務碩士。Rong Seng Labs共同創辦人,開發新的光電材料還有照明應用。)



上回,我們提到飛利浦公司發展的頭20年,藉著快速複製的方式為飛利浦公司打下半壁江山。而當美國的通用電氣發明了拉拔鎢絲的技術後,飛利浦公司當然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不到幾個月,就複製了同樣的燈泡。
絕處逢生
就在安東與赫拉德得意洋洋地推出新的鎢絲燈泡時,放任飛利浦成長多年的三大燈泡公司,驟然對這個新興強權出手制裁。多年來,由於美國與德國廠商都投入大量研發成本並且取得專利,讓美、德兩國的廠商很早就決定以交互授權的方式,使彼此在美洲與歐洲市場可以合法使用彼此的專利。由通用電氣、西門子、AEG以及德國Auer形成的燈泡聯盟,彼此互惠專利,獨獨將荷蘭的飛利浦排斥其外。
1911與1912年間,德國三家燈泡業者(西門子、AEG、Auer)組成的專利共同體(Patentgemeinschaft)以飛利浦侵害通用電氣拉拔鎢絲的專利為由,在歐洲對飛利浦提起訴訟,要求飛利浦必須取得聯盟的專利授權、繳交權利金、並且減少將近一半的市場銷售。這招釜底抽薪,讓安東急得直跳腳。
幸運的是,德國專利共同體與美國通用電氣的立場並不一致。對通用電氣來說,它暗自擔心:若是強迫飛利浦取得自己的授權,如此一來,全歐洲、美洲的燈泡市場,都將充斥著自己的拉拔鎢絲燈泡—這乍看下是美事一樁,卻潛藏著反托拉斯法(Antitrust Laws)的危機。
當時的美國政府正打算對壟斷美洲燈泡事業的通用電氣開鍘,此時此刻,通用電器萬萬不能讓人抓到把柄;一旦被以反托拉斯法訴訟,不僅對公司股價是一大打擊,若是敗訴,公司甚至會被強迫分拆。於是,在對飛利浦的訴訟案中,可以感覺到通用電氣並不積極。
安東看出了這一線生機,一方面拖延審判,一方面在通用電氣的默許下,將公司的銷售重心從歐洲大陸轉移到大西洋西岸的美國。如此一來,德國廠商如願以償地削減了飛利浦在歐洲的勢力;通用電氣透過自廢武功的方式降低自己在美國的市佔率,避開了反托拉斯法的風險;而安東與赫拉德的荷蘭飛利浦,則在兩大集團的合縱連橫中,絕處逢生。
1912年,大難不死的飛利浦在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安東與赫拉德出售手中持股,各自獲利約1,500萬歐元(以2003年歐元計價,約為7億5千萬新台幣)。從當年那個搖搖欲墜的燈泡組裝廠,到如今的富甲一方:那一年,安東‧飛利浦僅僅38歲。
飛利浦物理實驗室:NatLab
經過這場專利訴訟,讓飛利浦兄弟意識到自己暴露在專利風險之中,尋思將公司在公開市場上募集到的資金,投入到一個大型的研發實驗室計劃。不過,長久以來,飛利浦一直是一個以生產為主要競爭力的公司,要在一夕之間改變路線開始自己研發,飛利浦兄弟猶豫了。
1913年,逃過了反托拉斯法風頭的通用電氣,推出灌了惰性氣體的新式燈泡,壽命更長,消耗的能源更低。前年安東偷回來的燈絲技術,立刻變成了「舊技術」。至此,安東與赫拉德覺悟到他們無法逃避與通用電氣、西門子的技術競爭,決意放棄過去秉持的老二哲學,成立了一家專門研究物理與化學的實驗室,邀請了萊登大學博學多聞的霍斯特博士(Dr. Gilles Holst)坐鎮主持。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Philips Research的前身:NatLab(Natuurkundig Laboratorium,物理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裡面,霍斯特博士和他的科學家們開始專注氣體放電效應,發明了第一盞高壓氣體放電燈(也就是螢光燈),時至今日,氣體放電科技仍然為飛利浦照明部門穩定貢獻超過七成以上的營業額。


接著,霍斯特意識到真空技術可以擴展到X-ray事業,奠定了飛利浦醫療事業發展的基礎;此外,霍斯特博士也是當年固態物理學以及超導體現象的先驅,把人類的歷史帶入了電子時代。在這位出生於哈連的博士主持之下,NatLab發明了多極管,乃至之後的電晶體、無線電收音機、彩色電視機、以及光碟片。我們可以說,在NatLab以後,荷蘭才真正變成一個研發與創新的強國。
霍斯特過世後,他的屬下整理了霍斯特博士管理實驗室的經營方針。儘管過了將近100年,我們仍能從中看出一代科學人的管理哲學,值得我輩效仿:

大戰爆發
1914年7月28號,奧匈帝國向賽爾維亞宣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歐洲諸國分為兩大陣營彼此對立。德國的產品遭到協約國陣營的抵制,這意味著歐洲最大的兩家燈泡工廠西門子和AEG頓時失去了整個西歐市場。
飛利浦的母國荷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宣部保持中立。這個重大的外交決定,給了飛利浦公司在亂世中急速成長的大好契機。嗅覺敏銳的安東,立刻擴大產能,飢渴地準備一舉攻下呈現真空狀態的歐洲照明市場。
就在此時,美國照明巨人通用電氣向安東提出了一份專利和解協議:飛利浦可以合法地使用拉拔鎢絲,相對地,飛利浦必須退出北美。安東很快地同意了這個提議:此時此刻,應該專注於掠奪沒有西門子的歐洲。安東領軍的業務團隊在協約國成員之間奔走,遍及了西歐、北歐、以及東方的俄羅斯。一次大戰期間物資缺乏,加上德國商品受到協約國的抵制,飛利浦的產品很快就大受歡迎。
儘管如此,還有個大問題極待解決:由於德國隊協約國成員發起了潛艇戰,攻擊海面上所有協約國(主要是美國與英國)的戰艦以及商船,造成物資流通困難。就算飛利浦訂單滿載,如果無法將貨物運到客戶手上,也是白搭。於是,在大戰期間,安東幹起了荷蘭人的老本行:航運。
他購買了四艘漁船,內部改裝成貨船,在北海上靈活地將飛利浦的燈泡運送到法國、比利時、南歐地區、以及斯勘地納維亞—偽裝船隊順利躲過了德國潛艇的封鎖。飛利浦的燈泡不止越過戰火順利到達歐洲諸國手中,船隊回程的時候,又會載著其他的物資回到荷蘭,這樣一來一往,為飛利浦賺進大把財富。
大戰中,飛利浦獲得了巨幅的成長。儘管放棄了北美,飛利浦卻進入了拉丁美洲市場,同時接收了西門子與AEG的歐洲失地;此外,正式得到了通用電氣的專利授權,將公司長期潛在的專利風險一舉消滅。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來自北海小國荷蘭的飛利浦,成為歐洲最大的照明公司。

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飛利浦燈泡廣告。Photo Credit: 100jaarslim

小國崛起
2010到2011年間,我在荷蘭烏特列支攻讀商學院。一日,搭著火車前往南部的安荷芬,火車還沒進站,就看見許多建築上面掛著飛利浦的招牌—滿城盡是飛利浦,令我萬分興奮。我大學畢業、退伍後,在一間專門研發與生產X-ray tube的台灣公司裡工作;後來,又進入了LED照明產業。在醫療以及照明這兩個領域裡,老是搜尋到飛利浦、東芝這些電子集團的名字—它們支配著這個業界。
或許,從那時候我就開始在想:為什麼一個和台灣幾乎同大小的國家可以孕育出飛利浦這種跨國公司?這個想法成為我想到荷蘭留學的動力之一。本文至此,描述了1891年飛利浦燈泡工廠成立、到1918年稱霸歐洲、大約30年的歷史。讀起來是不是很親切?飛利浦的崛起過程,與台灣的經濟起飛模式簡直如出一轍。
同樣以製造起家,以廉價的產品進攻全球;早期不注重專利,被控訴是海盜王國;同樣受惠於戰爭情勢,飛利浦受惠於一次大戰,台灣則是在冷戰期間得到美國的扶持。飛利浦的成功故事,原來離我們並不遙遠。那麼,是什麼原因成就了飛利浦成為今日產業龍頭、以及品牌價值?而台灣還在代工與品牌之間掙扎、做路線之爭?
寫到這裡,我心中悸動不已:人類的發展故事似乎有它的規律,除了時間,即使在不同空間中,重覆與相似性並不難尋。發明大王愛迪生,其實比起發明,他更擅長于模仿與「改善」他人的發明(燈泡就是他「改善」他人創作的傑作);當愛迪生的通用電氣變成照明產業的龍頭,換成飛利浦展開對通用電氣的效仿;大名鼎鼎的東芝也在燈泡問世數十年後「重新」發明了燈泡(還註冊了日本專利),成為世界電子業霸主;台灣則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模仿之中,找出自己創新的路。
我的父親30多年前從美國取得光學博士學位,一窮二白,所有在美國存下來的積蓄被他拿去買了一台當時最潮的個人電腦:蘋果二號(Apple II)。回到台灣後,幾名商人上門拜訪,圍著那台蘋果二號讚不絕口。商人們提出請求:讓我們把蘋果二號拆開來研究,就讓你入股我們的新電腦公司。我老爸拒絕了,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家不成氣候、缺乏技術的小公司。
幾年後他懊悔不已,因為當年這家公司,如今是台灣個人電腦龍頭。這段故事如今常常被他當作笑話拿來說嘴,而這就是台灣成長的軌跡:首先我們一無所有,於是我們模仿、抄襲;接著我們被告,因為生意做得太大;然後我們創新,成為太平洋上的電子王國。
隨著經濟與科技發展的必然軌跡,我們迎來了黃金時代,但是歷史不會只在一個地方上演,而且絕不會停下腳步。於是,我們不禁得問:下一步呢?
飛利浦的世紀故事至今說不到一半,而決定他們下一步的,又是什麼呢?(未完待續)



飛利浦的世紀(一):從燈泡工房到電子帝國的荷蘭奇蹟


摘錄自 2016/2/9 荷事生非
文:張焜傑(荷蘭TIAS Business School財務碩士。Rong Seng Labs共同創辦人,開發新的光電材料還有照明應用。)


聞名天下的荷蘭皇家飛利浦電子公司(Koninklijke Philips Electronics N.V.),成立超過120年,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電子公司之一。在過去,與美國的通用電氣(GE)、德國的西門子(Siemens)、日本的東芝(Toshiba)並稱全球四大電子集團。
四大集團,共同的特色都是從電燈泡這個改變人類歷史的科技產品開始發跡,進而拓展了真空管技術,開發出了醫療用的X光管、收音機與電視的真空管,最後投入半導體產業,成為全方位的電子王國;不同的是,飛利浦的競爭者們,得天獨厚地擁有母國龐大的內需市場,而飛利浦的母國荷蘭,至今仍然只是個擁有區區1600萬人(比台灣還少)的低地小國。
創業之初,飛利浦在美國與德國的專利訴訟夾殺之下求生,從一個位於安荷芬(Eindhoven)小小的紅磚工房開始,在短短20年間成長為歐洲第三大的照明公司;接著,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抓住了千載能逢的機會,藉著各國抵制德國產品而壟斷了歐洲;更一舉打下無線電收音機市場,發展自有專利技術,將競爭對手拋諸腦後。
小國如荷蘭,如何能誕生出一個電子帝國?
時間拉回到1895年1月,新年剛過,深鎖眉頭的安東‧飛利浦(Anton Philips)背著行囊,從繁華的阿姆斯特丹來到了南方鄉下的小村莊安荷芬。他年方二十,剛從阿姆斯特丹的證券交易學校畢業,打算一展長才,卻收到父親與大哥的家書,要他來家裡的工廠幫忙。
儘管安東心中有千百個不願,但是想到父親的燈泡工廠才剛度過一場財務危機、現在人手短缺,那些嘮叨抱怨的話到了嘴邊,也只能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最多半年,安東心想:幫父親跟大哥渡過這個難關之後,我就要回阿姆斯特丹去。他走到了那間小小的燈泡工廠前,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40年後,他將這座小工廠推向了世界的頂點。
飛利浦父子三人
1891年,身兼煙草貿易商與銀行家的菲德列克‧飛利浦(Frederik Philips),與長子赫拉德(Gerard Philips),一同在安荷芬創立了飛利浦燈泡工廠(Philips Light bulb factory NV)。燈泡這個新玩意兒,才剛被美國的發明大王愛迪生發明出來12年,造價昂貴,並不普及。但是熱衷電子工程的赫拉德認為燈泡終將改變全人類的生活,與父親一起投入了這門新事業。
儘管赫拉德有工程學位,但是對於燈泡這個新產品也是相當陌生。創業不到兩年,就因為良率太低、成本太高而虧損連連;更因為燈泡在市場上還不普及,消費者缺乏購買意願,造成荷比盧一代許多看準照明產業而投入的工廠紛紛閒置、倒閉。歐洲人只願意買德國廠商西門子與AEG生產的燈泡:儘管昂貴,但是品質精良。
飛利浦父子倆人很快就要把資本給燒完了,但是他們覺得這是一條正確的路、只是時機未到,於是他們決定再賭一把:父親菲德列克把家產都投入到燈泡事業上,並且把小兒子安東,從阿姆斯特丹找回來,擔任公司的業務員。
年輕的安東小哥哥赫拉德16歲,精力旺盛,善於辭令。在阿姆斯特丹學習證券交易的訓練,讓他成為一個幹練的談判者。赫拉德沈穩務實,專注于提升燈泡的良率與壽命;安東處事圓滑討人喜歡,分擔了哥哥不擅長的業務工作。而他的加入,扭轉了飛利浦燈泡工廠瀕臨倒閉的命運。
首先,他與哥哥一同著手改善生產品質的問題。當時低地燈泡工廠必須有著許多玻璃師傅,以吹製的方式製造燈泡的外殼,因此玻璃師傅的手藝決定了工廠的良率。赫拉德與安東設計、導入了第一條機械化的玻璃燈罩生產設備,大幅提升了產品的良率,同時縮短了生產的時間,讓產能升級,拉低了單位成本。


年輕的安東,察覺到燈泡的普及率太低,而荷蘭國內的市場規模太小,根本支撐不起燈泡產業;若要擴展銷售量,唯一的方法就是拓展到國外市場。當時歐洲諸國之間的貿易障礙並不存在,歐洲大陸內的國際貿易盛行。儘管如此,身為公司唯一的業務員,安東卻只懂得荷語,根本無法做國際生意。
語言障礙並沒有阻礙安東拓展市場的決心,他拎著一只皮箱,裝著大大小小各種燈泡,買了張車票,跳上了開往俄羅斯的火車。靠著比手畫腳,加上品質改善後的廉價燈泡,他竟然接下了一張俄羅斯的大訂單,讓公司第一次賺了錢。此後,他陸陸續續得到許多俄國生意,正式成為飛利浦公司的王牌業務員。
善謀者得天下
短短3年內,飛利浦燈泡業務成長5倍以上。在業務訂單上取得重大進展,讓安東更有自信地在其他領域展現他的商業才華。首先,為了滿足迅速成長的訂單,必須擴展工廠的產線—這是個曠日費時的工作,但訂單可不等人。安東選擇以併購或是外包的方式,將荷蘭南部的燈泡產能盡數納入麾下。
手握訂單,再用訂單去談產能,壓低成本;透過低成本,又能爭取到更多的訂單—安東深諳此道。很快地,飛利浦就成長為荷蘭境內最大的燈泡公司。安東‧飛利浦成為低地國中讓人聞風喪膽的談判家、大商人,他的口頭禪是:「讓他們知道他們是在與誰做生意(They will know who they’re dealing with)。」
在當時,世界上的三大照明業者分別是美國的通用電氣(愛迪生創辦的公司)、以及德國的AEG與西門子。這三家公司擁有大量的燈泡專利,以及龐大的研究團隊與實驗室,為公司提供強大的研發後盾。舉例來說,西門子擁有近百位科學家投入鎢絲燈泡的開發,擁有上百件專利。而整個飛利浦公司,只擁有寒酸地不到十項專利;所謂的研發人員,只有總經理兼研發長的赫拉德一個人。
那是個智慧財產權觀念還不普及的年代。安東心想,要突破與這些大廠的不對稱競爭,唯一的方法就是偷技術。在飛利浦公司發展的頭20年,公司信奉著老二哲學:讓那些大公司去做研發,我們只要能快速複製就好。因為沒有研發成本,複製出來的產品可以用更低的成本進行銷售—這讓三大燈泡公司對飛利浦頭疼不已。
1911年,美國的通用電氣發明了一項前瞻的技術:拉拔鎢絲(drawn tungsten),讓燈泡的亮度更亮、光效率更高。安東隻身飛到美國,透過他的商業人脈以及威逼利誘手段,在歐洲人還沒看到這顆最新的鎢絲燈泡之前,搶先一步親眼參觀了通用電氣的生產線。等他一回荷蘭,立刻告訴赫拉德他的所見所聞,不到幾個月,就複製了鎢絲拉拔技術。
飛利浦兄弟的這種「Me too」策略,短短20年為這家荷蘭公司打下半壁江山,但是終於讓他們招惹上大麻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