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9日 星期五

一艦反擊一國 - 阿根廷潛艦聖路易斯號戰史

本文收藏摘錄自2021/1/30 VOCUS方格子:抄書性質的戰史研究 


一艦反擊一國 - 阿根廷潛艦聖路易斯號戰史

1982年英國和阿根廷爆發了福克蘭戰爭。在這場戰爭中,阿根廷海軍水面艦艇震懾於英軍核動力潛艦構成的絕對禁止區(TEZ)而無法踏足福克蘭對戰事起到任何作用。然而,阿根廷海軍為數不多的潛艦仍成功參戰,並在起到巨大作用,藉此再次展現潛艦的實戰價值。

戰爭前夜


在南美各國中阿根廷潛艦部隊可以說是歷史最早且規模最大的一支。福克蘭戰爭爆發時阿根廷除了2艘不堪使用的二戰美軍潛艦外,還有2艘先進的209型潛艦,分別是薩夫達號(ARA Salta)和聖路易斯號(ARA San Luis)。這2艘209型潛艦是209系列的TR-1200型,水下排水量為1285噸,配備8管533毫米魚雷管,可攜帶22枚魚雷,速度為浮航11節,水下21.5節。雖然209型在當年仍是一種兼具成熟、外銷成績與先進設計的優秀傳統動力潛艦,但有個問題是:阿根廷軍正在打一場他們還未曾針對性準備過開戰時也沒準備好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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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阿根廷軍是政府獨裁者的萊奧波爾多·加爾鐵里,他為了支持度和經濟危機而在過度保密以至於軍隊內部幾乎毫無準備,且大量重要精密先進裝備根本還未到貨的情況下就以武力手段控制福克蘭群島;但他顯然沒注意到的是,英國也有支持度和經濟危機問題,所以也不可能退讓。結果雙方就圍繞一個軍事經濟意義都很有限的群島爆發二戰以來罕有的大規模海空衝突,用阿根廷名作家豪爾赫·路易斯·波赫士的說法就是:兩個禿子爭奪一個梳子。
先說薩夫達號,該艦當時剛完成一次乾塢維護作業,但在試航時發現水面與水下航行時都有不明噪音與震動。出於對英國皇家海軍反潛能力的敬畏,阿根廷海軍不願薩夫達號在這種狀態下奔向戰場,而是安排額外航行與糾錯。然而在隨後的檢查與試航中阿根廷海軍還是無法確認噪音與震動來源,最後只能再度回到乾船塢卸下傳動軸和螺旋槳進行全面檢查。

而聖路易斯號也好不到哪去,由於輪換制度,以及許多資深艦員被分配到建造中的TR-1700型潛艦,該艦現有艦員飽受訓練與磨合時間不足的困擾,許多船員甚至艦長都是今年1月到職的;而在出航前,雖然大致解決一部分問題,比如艦體表面覆蓋的大量海洋生物(增加阻力和噪音),該艦還有一堆毛病沒能解決:一台柴油引擎在1974年剛服役後就故障,但當時阿根廷還沒有掌握潛艦艦體切割焊接技術,也就無法更換主機,剩下3台不能全功率運作,呼吸管有進水問題,艙底水泵也存在故障。

整體而言阿根廷潛艦部隊現況甚至還不比1978年 - 當時和智利的島嶼糾紛時曾一次性佈署全部4艘潛艦出航作為威嚇,但此刻面對強大的英軍卻只有一半的潛艦能動。其中一艘是老舊到能正常運作和潛航都不容易的二戰潛艦聖達斐號(ARA Santa Fe)號,另一艘是同樣技術狀態不算理想,且設計之初是針對歐洲近海防禦環境設計的聖路易斯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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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前的聖路易斯號,背後是阿根廷的5月25日號航空母艦,當時阿根廷水面艦艇實力不俗,主力方面包含1艘航空母艦、2艘42型防空驅逐艦和3艘A69巡防艦,然而當英軍征服者號核動力潛艦擊沉貝爾格拉諾將軍號巡洋艦後阿根廷海軍失去通過TEZ的信心,導致只剩潛艦孤軍奮戰。
另一個隱憂是魚雷。聖路易斯號和薩夫達號僅有的兩種武器系統是美製的MK 37導引魚雷和德製SST-4魚雷。在1974-75年間,阿根廷海軍引進了SST-4魚雷開始測試,但在19次測試(其中15次由潛艦測試,4次由水面軍艦測試)中僅有8次算是完全成功,且這些測試都沒有實彈魚雷。儘管測試成績很差,但阿根廷海軍仍同意讓SST-4服役。隨後SST-4缺乏測試的問題並未得到改善,在1975年12月至1980年5月之間也僅有3此短距離試射;更糟糕的是雖然之後測試得到增加,1980-1982年3月之間進行8次發射,然而其中僅有一枚的發射算是完全成功,另外7枚中有1枚發生迷航,另外6枚的導引線均提前斷開。但如此惡劣的測試成績不但沒能查出原因並得到解決,甚至沒透漏給209型潛艦現役艦長。

當政府決定對福克蘭島動手時,聖路易斯號當時正在和其他艦艇共同演習,3月中旬時突然被召回港口待命,且完全沒有說明原因,艇員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準備。事實上,他們和全世界大部分的人一樣,是透過4月2日當天阿根廷官方對於控制福克蘭島的新聞,才知道他們將要面對些什麼。隔日潛艦司令部下令聖路易斯號開始做好出動的準備,但在附近海域試航時,艦員發現潛水航速無法超過14.5節,經過檢查發現艦體覆蓋大量藤壺等水生動植物,不僅增加阻力和噪音,甚至蓋住冷卻口導致引擎容易過熱。由於沒時間進乾塢,只能求助附近潛水員學校提供人手下潛清理。這不是個致命問題,但可以看出阿根廷上下對於福克蘭戰爭的準備程度。

4月11日聖路易斯號裝載了10發SST-4線導反艦魚雷、14發MK.37反潛魚雷和足夠60天巡航的物資後出航。在4月19日,魚雷射控計算機發生故障 - 這款Signaal M8/24火控計算機可用於自動解算直航或線導魚雷火控方案,有了它潛艦才能自動結合各種傳感器數據進行電腦測算和多目標接戰(理論極限是同時追蹤3個目標並引導3發魚雷);而沒有了火控計算機,聖路易斯號只能以緊急手動模式解算,目標接戰能力只能手動測量做到追1打1。

理論上如果有經驗豐富且接受過相關訓練的士官,還是可能更換電路板進行修理,但該艦原有資深士官已經被調去德國負責TR-1700的接收工作了,剛到職的新人根本沒有相關訓練與經驗,而且他們不能對指揮部發送關於故障的完整評估報告,這會迫使潛艦長時間待在淺海長時間發送放出容易被截收的高頻(HF)波段電磁訊號,知道有問題但不在船上也不知道哪裡出問題的基地專家小組自然也不能給出有效的解決措施。返航也絕對不可行,以209型潛艦速度以及為了避免衛星偵察需要盡可能待在水下的情況,這至少要浪費11-12天。最終,聖路易斯號收到的命令是:繼續巡邏。

所見皆敵


4月28日,聖路易斯號轉移到代號Maria的巡邏區。隔日,由於英軍在南喬治亞島的軍事行動,阿根廷軍方高層終於意識到不可能通過談判阻止戰爭了,因此授權聖路易斯號可以自由攻擊任何當地的聲納訊號接觸:這裡沒有友軍,只有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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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路易斯號和英國皇家海軍的第一輪對抗在5月1日和整場戰役同時開始(對阿根廷來說,而英國是從福克蘭群島被攻擊的4月2日開始算)。當日早上9點40,聖路易斯號探測到一個訊號,聲源分析判斷是一艘21型或22型巡防艦,同時還能接收到184型聲納與直升機的訊號。顯然英軍是衝著聖路易斯號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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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當天英軍(藍色)與阿根廷軍(紅色)動向,編號3的藍色箭頭就是英軍亞爾茅斯號和璀璨號的編隊。

事實上,英軍對聖路易斯號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種種跡象都顯示英國對於阿根廷軍方通訊有著很高的截收與破解效率;而由於軍事調度需要服務於談判進度,阿根廷佈署到海上的單位需要頻繁接收資訊更新交戰準則與態勢,這對於情報單位來說是極好的條件。同樣藉由截獲破解阿根廷軍方發送給聖路易斯號的作戰命令,英軍幾天前就獲悉聖路易斯號將在4月29日抵達福克蘭群島以北的巡邏區,且被授權無限制攻擊任何目標;4月30日時,更進一步得知聖路易斯號此刻正在福克蘭島東北角約20英里外區域活動。5月1日黎明時,22型巡防艦璀璨號(HMS Brilliant)和21型巡防艦亞爾茅茲號(HMS Yarmouth)以及兩艦各自搭載的黃蜂和山貓反潛直升機外加3架起飛自競技神號航空母艦的海王式反潛直升機組成的部隊在海鷂式的掩護下浩浩蕩蕩的殺向聖路易斯號,意圖剷除威脅。
至於如何截獲與破解阿根廷軍事通訊,則比較缺乏官方說法,早年各方傾向猜測背後主力是美國,當時美國已經佈署了能夠全球監控並有效截獲任何電子訊號的偵察衛星。但英國政府通訊總部(GCHQ,實際上是訊號情報與資訊保障機構)對這說法有著抱怨,他們表示即便美國站在英國這邊,美國情報機構仍傾向將大部份資源用於監控蘇聯,主要截獲與破解工作是GCHQ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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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英軍怎麼知道聖路易斯號在這裡的,接下來聖路易斯號都不會好受,但聖路易斯號可不是只能挨打的獵物。根據聖路易斯號紀錄,聖路易斯號單靠被動聲納資料在10點15時對9500碼外的第一個訊號接觸發射了1發SST-4魚雷 - 再次強調,射控計算機不能用,他們所有數據都靠自計算機故障後就一直強化訓練的手動計算。但這發魚雷在發射的大約2分鐘後導引線就斷裂了,聖路易斯號也沒聽到爆炸聲,只能判斷魚雷已經失效。

雖然根據英方紀錄,他們自始至終都未察覺到聖路易斯號的攻擊;然而聖路易斯號顯然需要做最壞假設,因此在第一輪攻擊失手後立即進行規避機動。同時根據阿根廷方說法,規避機動開始後曾有1發魚雷鎖定他們,但成功以主動訊號誘餌擺脫。隨後聖路易斯號艦員意識到英軍實際上沒有正確追蹤和鎖定過他們,只是正好有1發魚雷離的夠近而已,而海王反潛直升機雖然也一度離聖路易斯號僅有500多公尺,但隨後疑似被其他海洋生物訊號引開。在下午4點25分,聖路易斯號為了減少噪音、節省燃料和電力而找了一處海床座底,艦長還下令部分艦員去睡覺減少氧氣消耗,和英軍拚耐力。

實際上英軍不是沒有找到東西,根據璀璨號艦員回憶,他們在10點2分和9分對探測到的訊號接觸發射了2枚魚雷,並在14分識別到海面油汙。但他們的問題是:找到太多東西了。當地能接收到大量聲納訊號接觸與磁訊號,這麼多聲納訊號和磁訊號顯然不可能是來自一艘潛艦,大部分是當地的海洋生物和沈船,而直升機和反潛艦也只能頻繁接近不同訊號接觸進行排查,甚至海王直升機還需要以懸停並放下油管的方式接受巡防艦的補給以延長戰區作業時間(海王體積過大無法直接降落在巡防艦直升機甲板上)。最後英軍在呆了超過10小時後才收兵離開。雙方在空中還爆發過幾次接觸與交戰,不過那是海鷂式戰鬥機的活,這裡略過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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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蘭戰爭期間執勤的海王MK 5反潛直升機
問題在於,英軍只是因為燃料消耗的差不多才離開的,璀璨號艦員的回憶中並不認為自己成功擊毀了聖路易斯號,因為雖然多次確認到攻擊後海上出現可疑浮油,因此有人認為該艦可能已經沉沒,但大部分疑似浮油的目擊報告在分析後都認為應該不是潛艦。這些浮油很可能來自附近大量的沉沒捕鯨船或是被擊殺的鯨魚漏出的鯨油。但另一方面,英軍指揮官桑迪.伍德沃德上將得到的消息卻是通過浮油判斷疑似擊毀聖路易斯號,但這沒什麼影響,從回憶錄來看伍德沃德對阿根廷潛艦部隊訓練水平,以及針對歐洲進海環境開發的209型潛艦大西洋環境遠洋持續作戰能力的輕視,他從未太在意阿根廷潛艦威脅。

至於聖路易斯號,他當然沒事,就在不遠處看著英軍和海洋生物與沈船的[戰鬥],艦上被動聲納也能接收到包含深水炸彈爆炸在內的大量訊號。但當他們總算等到英軍反潛部隊撤出並上浮和司令部進行情報交換後,聖路易斯號得知聖達斐號在南喬治亞島損失的消息,現在他們是阿根廷海軍唯一能運作的潛艦了。

總而言之,儘管英軍知道潛艦的概略位置,且出動了優勢武力進行長達20小時的圍剿,然而阿根廷潛艦可說是贏了這一回合,因為它活了下來,雖然沒能擊沉任何一艘英軍艦艇,但作為當地僅有的可運作阿根廷潛艦,活下去比少量戰果重要太多了,只要存在就能給予英軍極大心理壓力。事後看來也確實如此,英軍被迫投入大量反潛直升機和軍艦繼續警戒聖路易斯號的威脅。

散不去的戰場迷霧


在第一輪獵殺沒有取得可確認擊殺後,阿根廷潛艦威脅仍是英軍遠征艦隊的隱患,接下來英軍仍少不了虛警並因而將昂貴的反潛武器用於對付鯨魚。。

5月4日當天,阿根廷軍在用飛魚反艦飛彈擊中謝菲爾德號驅逐艦後,阿根廷高層下令聖路易斯號前往當地進行戰果評估,但命令在不久後被撤銷,該艦也沒接近附近區域,不過阿根廷不知道的是一艘根本沒靠近的潛艦一度導致英軍陷入混亂。
英軍方面,謝菲爾德號誤以為在遭到攻擊前某個聲納接觸是魚雷發射音,也有關於疑似魚雷航行軌跡的目擊報告,這些虛警結合被擊中當下的混亂局面導致英軍一時沒能統一情報確認是遭到什麼攻擊,部分單位被這些虛警誤導而認為雪菲爾德是遭到潛艦攻擊。或許正因為已經有潛艦威脅存在這個既有認知的心理影響,在謝菲爾德號受攻擊現場警戒的英軍格拉斯哥號(HMS Glasgow)和亞爾茅斯號(HMS Yarmouth)也發出了好幾次潛望鏡目擊報告。除了目視虛警外,亞爾茅斯號光是當天下午發出多達9個魚雷聲納訊號警報,外圍支援的海王反潛直升機基於這些有限資訊投放了多枚反潛魚雷。但無論英軍怎麼找都始終無法確認目標在哪裡,目視潛望鏡警告可以很簡單的理解微漂流木材垃圾,卻無法搞清楚聲音訊號是哪來的。最後英軍認為這大概是還在進行損管的謝菲爾德號驅逐艦舷外發電機的震動聲。

聖路易斯號下一次真正主動挑戰英軍是針對單獨行動的少量艦艇。在5月初時英軍確認福克蘭群島的阿根廷軍正在使用小型漁船等民用船隻在各據點之間聯繫和補給,英軍22型巡防艦警覺號(HMS Alacrity) 和姊妹艦箭頭號(HMS Arrow)被派往福克蘭群島島嶼間狹窄的海灣獵殺這些船隻,同時確認阿根廷軍是否有佈署水雷。他們的處境相當尷尬,最近的友軍也在130英里外,幾乎不可能及時提供掩護。而在這之前,聖路易斯號一度轉移到代號Isabel的巡邏區,在呆了3天卻一無所獲後,阿根廷軍又命令該艦回到Maria巡邏區,這讓他得到第二次嘗試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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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21型亞馬遜級巡防艦的警覺號,滿載排水量3250噸,配備184M型和162M型艦體聲納,反潛武器為2組3連裝反潛魚雷管。
在5月8日,在福島以北區域活動的聖路易斯號發現不遠處有個水下訊號,同時聲納操作員也監聽到疑似魚雷入水的聲音,該艦迅速採取迴避措施並投放誘餌;隨後該艦再度取得對訊號的接觸,聲納識別功能排除該訊號是生物訊號的可能,因此聖路易斯號對2000碼外的可疑訊號發射了1發MK.37反潛魚雷,16分鐘後才聽到爆炸聲,這個訊號隨後消失了。阿根廷艦員認為魚雷爆炸的太晚,也未聽到有二次爆炸聲,很可能是航行到射程極限後啟動自毀,也可能撞擊到海底或命中哪條可憐海洋生物,反正大概不是英軍潛艦。艦長認為這接觸可能是一條鯨魚。由於當地英軍潛艦威脅很大,艦長認為這種防禦性攻擊沒什麼問題,他不能浪費太多時間在確認訊號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然而一發寶貴魚雷的浪費仍是顯而易見的後果。這裡當時確實沒有英軍潛艦活動,因此可能又是海洋生物導致的虛警,但也有可能就是警覺號。

5月10日晚間,警覺號再度從北端進入福克蘭海峽(Falkland Sound)行動,期間一度接觸到疑似潛艦的聲納回波,但隨後判定為礁石導致的虛警。在隔天凌晨捕捉到北天鵝島(North Swan Island)附近海域的訊號並以艦砲攻擊。這個訊號是充當補給艦的阿根廷漁船ARA Isla de los Estados,在此戰中被擊沉。完成任務後解決號從海峽脫離並和箭頭號會合繼續在附近海域遊蕩尋找水雷。

而聖路易斯號已經等候他們很久了。在警覺號於前一天進入福克蘭海峽北端前聖路易斯號就發現了警覺號,由於阿根廷海軍在英軍潛艦威脅下根本不敢踏入福克蘭群島海域,僅剩的少量島嶼間補給船活動區域也在峽灣內,所以這只會是敵艦訊號。當時英軍速度很快,當地海域深度不到50米,聲學傳導條件極佳,這讓聖路易斯號更容易探測到英軍,但反過來說也代表英軍更容易發現聖達斐號,因此聖路易斯號為了避免暴露不敢加速也無法佔據攻擊位置。聖路易斯號猜測警覺號仍會從原路離開,因此決定在海峽出口附近守候。

而警覺號和箭頭號脫離後保持20節以上速度移動,這種航行速度下製造的艦體噪音會導致聲納失能,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聖路易斯號正埋伏在它們的航線上。聖路易斯號艦長清楚捕捉到兩個訊號。他盯上了離海岸更近也缺乏閃避空間的警覺號。然而該艦與魚雷狀態一如既往地爛,純手動計算射控後本來要發射兩發魚雷,第一枚魚雷發射失敗,第二枚在0142時發射成功 - 然後魚雷導線提前斷裂,錯過了警覺號。由於認為幾次發射製造的噪音必然導致暴露,也對魚雷表現感到絕望,聖路易斯號最終放棄進一步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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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方紀錄的偷襲時雙方態勢
和上次一樣英軍艦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事實上警覺號艦長自己坦承他們自己和整支英軍都是在阿根廷的聖路易斯號作戰紀錄於一年後公布時才知道他們曾經離死亡那麼的近。

雖然離成功如此的近,但SST-4再度證明完全無用,這對艦員士氣與決心的打擊是致命的。被寄予厚望的最先進魚雷無用而老舊、速度較慢且作為為美軍設計的魚雷,設計上不是很匹配歐洲潛艦的MK 37也很難被期待有更好的表現。出於對武器系統狀態的絕望,同時也因為誤以為自己已經暴露,聖路易斯號艦長在這一次失敗攻擊後打破無線電靜默向指揮部報告自身技術狀態惡劣以及自身已暴露的報告,隨後阿根廷潛艦司令部同意讓聖路易斯號撤出戰區返回基地。最終,聖路易斯號在5月19日,也就是出航的39天後抵達本土,然而在整備完成前戰爭已經結束,因此也沒機會等到下一輪出擊。

雖然薩夫達號終於在5月21日完成檢修,但還是沒能出戰 - 聖路易斯號正好回航了,而他帶來魚雷系統存在嚴重問題的壞消息,顯而易見的系統完全同型且同樣幾乎沒有進行過魚雷實彈測試的薩夫達號很可能也存在同樣隱憂,同時薩夫達號也需要先進行試航對艦體噪音進行全面完整評估,因此5月21-29日薩夫達號先進行一次遠航和訓練彈射擊測試,結果讓人失望:由於安全裝置沒有正確解除,使用的兩發魚雷甚至沒能離開發射管,同時艦體噪音和震動仍然很高。由於還需要大量後續研究與問題解決,這一番折騰下來薩夫達號直到福島的阿根廷軍投降的那一天才展開新的試航。

總結與分析


雖然拜惡劣的狀態與武備所賜,聖路易斯號沒能命中任何一個目標。然而該艦不僅在意志上值得稱讚,戰略戰術上也並非毫無作用。它的存在迫使英軍必須分配大量資源用於警戒。儘管聖路易斯號在這段時間內沒少因為接觸英軍海上與航空威脅,特別是反潛直升機,迫使它保持沉底或被迫中斷充電,但它仍能活動,也爭取到不只一次的攻擊機會,只是被惡劣的技術狀態葬送了。
整體來看,英軍為了區區一艘聖路易斯號投入的兵力與資源相當可觀,僅大力神號和無敵號航母就分別需要攜帶9架和11架海王反潛直升機,導致兩艦的兩棲兵力投送能力受到很大削弱,只好以商船作為運輸能力的補充。同時其他軍艦也經常為了反潛與預警需要前出到更遠離主力的位置,從而增加被阿根廷航空打擊的風險。
同時該艦的活躍以及帶給英軍的巨大心理壓力也證明反潛的難度,該艦能在英軍優勢海空戰力以及多艘先進核動力潛艦面前活到戰後,一部分是因為英軍不熟悉當地水文資料,同時福克蘭群島附近海域本來就對反潛很不友善,海況與氣候惡劣、各種海洋生物訊號與海底環境回波在多重反射下生成的干擾,甚至還有大量沉船製造效果極佳的假聲納與磁訊號接觸,英軍有多少識別手段當地就存在多少誤導方式,而即便能結合多重手段排除虛警,但通常需要時間讓不同平台和偵測手段接近不同的可疑接觸進行反覆確認,或者想節省時間不管一切先打出魚雷或深水炸彈看結果,總之都是在浪費資源與時間。

由此也可以看出,潛艦無法通過傳統遠程監控方式概略確定動向(比如衛星、雷達與空中偵察),且具備比航空飛機要長得多的戰區長時間滯留能力,以及比岸基反艦飛彈靈活的轉移與威脅能力。相較之下,英軍面對阿根廷攻擊機時,至少可以透過事先佈署在阿根廷沿海的潛艦或南美盟國的警告,知道威脅大約何時會出現、能出現在多遠範圍且且何時會離開,雷達和被動偵測也有還不算太糟的預警成功機率(鎖定和迎擊是另一回事了);在面對岸基反艦飛彈時,英軍仍能透過避開射程或預先滲透摧毀岸基雷達將威脅減到最低。
然而潛艦不同,聖路易斯號的多次行動與偷襲說明英軍尚無可靠遠程預警和探測手段,即便進行過掃蕩,潛艦仍可能透過座底等方式避過搜索,因此單單一輪甚至多輪掃蕩都不能保證海底的完全安全;且5月1日的失敗獵殺也證明當條件不良(比如高速航行、海洋條件不佳或友軍活動頻繁導致噪音干擾巨大)時,連在以知潛艦所在區域的情況下進行近距離搜索定位和防備攻擊都難以做到。而在長期失去對潛艦的追蹤後,英軍也無法掌握威脅的具體程度,加上艦隊內有大量完全沒有反潛能力但對於戰爭成敗至關重要的支援與兩棲艦艇,因此再少的潛艦對英軍而言仍如鯁在喉。
這種威脅的最大價值除了分散英軍兵力與構成在反潛作戰以外,便在於給予英軍行動上的壓力與限制,比如聖卡洛斯灣登陸,選擇這裡的部分原因就是潛艦的威脅比較小,雖然要付出進入阿根廷本土空軍作戰半徑的代價 - 這代價很大,事後英軍損失了1艘驅逐艦和2艘巡防艦,還有8艘船艦受損,都不是潛艦幹的,但沒有兩者的威脅,英軍可能就不需要選擇在容易遭到阿根廷空軍威脅的區域進行高風險登陸作戰。
而物資消耗方面,英軍最直觀損耗是消耗了2萬個聲納浮標和包含50發MK.46反潛魚雷(而美軍一共轉交了200發),總魚雷消耗數量據說高達200發(包含MK 44/46,據說也有部分名義上在1983年服役的魟魚反潛魚雷),此外還有大量反潛迫砲和深水炸彈;這種攻擊強度固然迫使聖路易斯號大部分時候放棄攻擊保持靜默,但這種消耗速度就連美軍也感到不安了,他們一開始對於政府要求轉移包含魚雷在內大量現有物資儲備給英軍應對戰事的命令不怎麼情願,原因是他們認為英軍單憑現有魚雷儲備也足夠把阿根廷潛艦部隊幹掉好幾次了,因此認為英軍是單純想藉機增加儲備。而當他們的反潛利器結合北約最重要反潛部隊表現尚且只是憑藉數量壓制時,他們也在一份總結報告中建議評估一下美國海軍反潛武器儲備與產能對這種消耗強度吃不吃的消,畢竟等第三次世界大戰時他們是能找誰討反潛武器,其他盟國不找他們要就是奇蹟了。

從聖路易斯號的戰術運用上來看,最大的侷限是基於柴電潛艦續航能力較弱且需要頻繁充電的限制,阿根廷海軍不敢把它派去執行更加主動性的任務,比如直接搜索和獵殺英軍後勤艦艇,而是規劃一個巡邏區等英軍主動上門。然而他大部分時候所在的Maria巡邏區位置不理想,英軍奪島戰爭剛爆發階段大部分艦艇都在福克蘭群島東方或東南方而非Maria巡邏區所在的東北方,因此扣掉英軍主動上門圍剿那次,聖路易斯號難以遇到可攻擊目標。雖然聖卡洛斯灣登陸後英軍艦艇必然要從Maria巡邏區所能覆蓋的福克蘭海峽北角進入聖卡洛斯灣,正好在戰前規劃的聖路易斯號活動範圍內,但此時聖路易斯號早已離開。這充分凸顯阿根廷對英軍計畫缺乏正確預判與情報的問題,而可用潛艦數量不足的限制讓他們既不可能規劃更多巡邏區也不可能有任何應急或備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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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英軍當時也投入了寧祿(Nimord)反潛巡邏機,但由於數量與滯空時間限制,且209型擁有呼吸管可以較迅速的在被發現前下潛,他們沒能像二戰的長程巡邏機前輩那樣對於制約潛艦充電和活動起到足夠效果。

再來看看潛艦自身的問題 - 或者說,魚雷的問題,畢竟艦況不佳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軍方的毫無準備以及技術能力不足。首先就是SST-4理想儲存壽命是10年,而阿根廷這批SST-4是在72-73年間引進的,已經接近壽限。其次是阿根廷缺乏對SST-4進行完整檢查保養的能力,其中最嚴重的就是陀螺儀,這些陀螺儀的維護間隔只有48個月,但阿根廷沒有檢修設備,在1980年時已經有多組陀螺儀確認失效,隨後被送回德國原廠修理。當然阿根廷也不可能將所有陀螺儀送回原廠放任潛艦部隊戰力出現空窗期,因此在戰爭爆發時還保留22組已經長時間沒有檢修,根本不知道還能不能正常運作的陀螺儀。而經過調查,聖路易斯號在偷襲警覺號時發射的兩枚魚雷的陀螺儀似乎都沒有正確啟動。有隱憂的也不是只有陀螺儀,SST-4魚雷的電池正常壽命僅有7-9年,而阿根廷的SST-4魚雷電池是在1971-72年間生產的,在79-82年間也僅採購13套新電池,更嚴重的是潛艦司令部要求測試已過期電池的要求並沒有得到同意。而聖路易斯號發射的魚雷中有一發的電池是新採購的,另一發的則已經過期。

同時聖路易斯號艦員對MK 37缺乏信心也不是單純源於其老舊和過時,MK 37過往測試紀錄也很糟;與之相對的英軍雖然也有類似問題,他們的虎魚(Tiger Fish)式魚雷當時同樣存在極度嚴重的可靠性問題,但至少英軍知道不能太過信任新銳的虎魚式魚雷,因此戰區的潛艦仍會帶上老舊的二戰MK 8重型無導引魚雷,這讓征服者號得以順利擊沉貝爾格拉諾將軍號。而從後來以遭到攻擊後廢棄的賈拉罕爵士號(RFA Sir Galahad)為標靶的試射結果來看,虎魚當時的可靠性恐怕也不比阿根廷的SST-4更高:2發零中,最後用MK 8收工。

整體來看,對技術裝備缺乏信心,且這些技術裝備也[不負眾望]的以各種故障或失效回應這些質疑,還沒有任何可靠的老式裝備當備援,不僅讓聖路易斯號連續錯失近乎完美的攻擊時機,對於聖路易斯號艦員的士氣打擊也是極為巨大的;同時也因為他們無從意識到自身存在起到的震懾效果,從而直接判斷滯留戰場已無意義,導致聖路易斯號的退出。雖然英軍也不是很肯定聖路易斯號的離場時間(GHCQ的情報有時判讀存在錯誤,比如在6月1日時判斷聖路易斯號仍在海上),但缺乏具體行動的事實無疑會讓英軍在聖卡洛斯登陸戰中承受的壓力大減。當然,這不是聖路易斯號艦員的錯誤,應負主要責任的無疑是明知魚雷存在問題,卻完全沒有進行解決也對下級隱瞞,導致他們對於武器的失效缺乏心理與物理準備的高層。

這裡用一句英軍特遣艦隊當時流傳的笑話當整場福克蘭海戰反潛戰的總結吧:戰爭結束了小子們!!鯨魚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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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8月5日 星期一

    像對沖基金經理那樣去思考

    摘錄自 陳達美股投資 2016/9/23 文章






    像對沖基金經理那樣去思考:事件驅動型交易以及一點關於價投的扯淡

    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港股那點事。文章內容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和訊網立場。投資者據此操作,風險請自擔。編者按:此文字數偏多,但是內容對投資來說非常有啟發,建議讀者泡杯咖啡坐下來慢慢品讀。


    文章主要從對沖基金的兩種策略(併購套利和困境證券)出發談了對投資的思考,其中併購套利也許並不適合普通投資者,但對困境證券的解讀絕對能讓您對價值投資有新的思考,比如最吸引我的這句:格雷厄姆和巴菲特都說「要買入好公司」,這沒錯,但是很多人只看了這前半句話就把書本給合上了,並奉之為價投的要領心訣。但其實還有更重要的後半句大師們說了但是很多人來不及聽的話:在打折的時候。

    對沖基金這四個字在很多人的心中有一種神秘莫測的分量。由於這種高冷的基金往往拒普通投資者於門外,所以除了一些明星基金經理之外對沖基金的世界之於大多數人是個信息黑洞。而我這人一向喜歡刺破神秘的迷霧來發掘神秘的的經略,簡稱發神經。所以本文如有偏頗之處,請大家全當我是在發神經。


    對沖基金有很多策略可以對普通投資者進行啟發,比如事件驅動型策略 (event driven)、全球宏觀策略(globalmacro)、新興市場策略(emergingmarkets)、相對價值策略(relative value)等等,都是非常有趣的投資門路。
    而這一次先講講事件驅動型策略。


    Eventdriven,戲言之可以歸言於「不怕沒事找事,不怕尋釁滋事,不怕攤上大事,但是就怕太平無事,以致無所事事」。事件本身是此策略的核心來錢邏輯,而可喜的是商業世界每天都有很多大事慘事爛事破事一件接著一件地發生,所以此策略從來不缺爆點。

    當然啦這裡的「事件」也不包括所有家長里短與雞毛蒜皮。一般而言事件驅動型策略可分為三個大類:merger arbitrage (併購套利)、distressedsecurities (困境證券)和 specialsituation (特殊情況)。由於篇幅所限,我將簡單地介紹一併購套利和困境證券兩種策略,並留下一點點時間來接價投者的客。 MergerArbitrage(併購套利)


    套利我們之前有說到過。
    絕對意義上的套利是指無風險套利,就是聰明伶俐的你洞悉了兩個市場中同種資產居然有不同價格,然後你在一個市場買入低價資產並立馬在另一個市場賣出,套出了利潤並證明了智商。


    更純種的無風險套利甚至都不需要用到自己的錢,是所謂裸體花叢過,片葉不留下。


    但是啊但是,自然界裡存在的真正意義上的套利如同海膽的傷口,一經出現就癒合一切只在瞬息之間,歸根結底是因為鯊多肉少不能平衡。所以對沖基金的套利策略大多數情況下其實是指風險套利;而既然有了風險,這口肉往往就能肥厚一點。

    在對沖基金的語境下,套利其實是相對價值策略思維的表現:
    兩種資產彼此有極大的關聯性但是市場定價卻厚此薄彼,而對沖基金相信這種扭曲是暫時的,長期而言必然會掰直,於是他們同時買入和賣出(做空)這兩種資產。比如常見的可轉債套利(convertible arbitrage)。


    但顯然此類「套利」並不無風險,比如你認為市場扭曲她就真的扭曲嗎,萬一是你的執念扭曲呢(short 股票 long 可轉債結果債券慘遭降級),或者萬一市場就任性就扭曲就不掰直呢(比如考慮流動性的因素),再或者萬一資產之間的關聯性崩了呢(比如併購套利中併購交易談崩),又或者黑天鵝飛過而大清亡了呢(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覆滅)?如果這倆種資產沒有實現預期的價值歸一,你的策略很可能就餵了狗。


    所以我認為對沖基金的套利策略一般只能算的上「准」套利策略。而其中比較常見的就是併購套利。


    對於潛在的併購交易而言,當一家公司有意收購另一家公司之時,一般而言收購方公司的股價會跌,目標公司的股價會上漲。道理也淺顯,作為收購方你想撩妹就得出點血,一般總要在現有市場公允價格(股價)上加個溢價;而且你收購是為了synergy(協同效應),不外乎 operational synergy(營運協同)諸如更強的議價定價能力啦降低營運成本啦云云,和 financial synergy(財務協同)諸如稅務優惠啦降低融資成本啦云云。但是你做為收購方的管理層認為有synergy不代表你的股東父母們也能如此眼毒,在股東審慎而又愛又恨的目光中他們很可能看到了一隻巨碩的冤大頭。

    一些感覺受到侮辱的股東就會用腳投票,他們會直接滾其犢子。於是乎收購方公司的股票就會跌。當然其實在現代金融市場上這件事已經有點自我實現語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的調調了——未必是由於股東幽怨地絕交,而是源於嗅血而來群鯊的惡意。有一個哈佛商學院教授的研究顯示當一個併購的消息發布,平均而言對收購方公司的賣空比例(shortinterest)會達到之前的兩倍甚至三倍。也就是說當併購傳聞襲來,大量空頭預言此股必跌,結果他們眾志成城的做空行為本身就實現了他們的預言。所以這上面的因果關係其實是傻傻說不清的,未必有synergy什麼事。


    總之,我們知道收購方一般會跌,而目標公司一般會漲(要約有溢價),但又不會漲到要約價,因為總有不確定性要來打個折。這個空間就給了套利可乘之機。但是先不急我們還要給公司併購粗略地分成兩類:現金交易型和股票交易型。在現金交易中你大可以買入目標公司股票,然後吃齋念佛拜菩薩祈禱交易能成,當然如果此時你無法賣空收購公司的股票進行對沖,那這就不叫套利而叫事件型投機,比如大家耳熟能詳的中概股私有化。

    在股票型併購交易中收購方會以本公司股票作為對價來交換目標公司的股票。乍一看套利策略那再簡單不過:對沖基金會去賣空收購方公司的股票並買入目標公司的股票,然後到時候併購完成了我就用以目標公司的股票換回的收購方公司的股票去平掉對收購方公司股票的賣空倉位,這樣我目標公司的股票的做多倉位也就平掉了。大業得畢,平倉完多餘的股票就是我的利潤。


    這種交易與事件型投機不同,因為此時你的眼中只剩下交易的成與敗,已再無大盤的生與死。你看如果要是擼一把中概私有化,拿個股票如同憋尿一般如履薄冰,大盤要是崩個盤啥的信仰也就秒崩了,懷疑與自我懷疑一下子就湧上心頭。這種套利不是套利,而是誅心;併購套利不一樣,由於你持有收購方公司的賣空倉位,此時大盤上下已經與你無關,你終於能冷靜下來氣定神閒享受一把市場中立(market neutral)的靜謐。


    當然這種策略看起來平易近人,但是需要處心積慮的細節其實多如牛毛。比如所有有可能導致交易奔潰的因素(股東會不通過、監管者阻撓),比如股票型交易中有可能出現的浮動比例(例如以「價值50美元的A股票去交換1股B股票」,相比固定比例較少見),比如何時進何時出怎麼進怎麼出。由於功課太繁重而其實肉並不多(想想對比一下動不動50%差價的中概股),一般也只有機構投資者諸如對沖基金有資源搞得動這口肉;不建議散戶自己操起算盤就喊打喊殺,回報/時間比賊低。

    其實如果你不挑不選不做功課不加槓桿,合併套利投資回報其實不會很高,波動性也比較低。以下是不加槓桿的標普併購套利指數(S&P Merger Arbitrage Index,該指數無論何時都包括了正在進行的40個併購交易,包括了40個收購公司的做空倉位和40個目標公司的做多倉位,並配備較多現金倉位)的表現,10年年化收益2.2%,濃濃的固收指數既視感。但是對沖基金加入了主動管理和槓桿效應就要勁爆許多,Barclay的對沖基金併購套利指數(Barclay Merger Arbitrage Index)過去20年的平均年化收益為7.4%。在合併套利上面我相信主動型基金是能夠有所建樹的。
    S&P Merger Arbitrage Index(來源:S&PDow Jones Indices)
    MNA價格表現(來源:YChars)
    DistressedSecurities(困境證券)
    這就是賭大的了,但是玩兒溜了你甚至可以驕傲地說哥們我這個是標準的價投好不好。


    專長於困境證券策略的對沖基金常被那些症人菌子蔑稱為禿鷲(vulture funds),那根據這個隱喻而言困境證券就是爛肉。


    困境證券指的是陷入經營困境、違約或者已經處於破產程序之中的公司或政府實體的證券,主要是指其債券但也偶爾會包括普通股或優先股。


    Distress是一種超然的境界,一個公司並不是修個指甲破個口子貼個狗皮膏藥就能對外宣稱老子distress了的,你債券價格往下走了一丟丟你就想distress那是不可能的。一般而言首先你窮到現金流沒法搞定到期債務也就是說你光榮違約了,於是你的債券變成了快要爆的手榴彈大家玩命地拋啊拋了,於是你的債券價格喊出跳樓價了,然後你一算喲西現在我債券的yield to maturity到期收益率比美國國債高了1000個基點(10%)了,那麼恭喜你,你的證券終於陷入了困境。


    或者公司直接吃了一記評級機構的CCC上勾拳(急迫的違約風險)也是可以直接distress的。陷於困境的公司一般經營都是一攤翔,或者行業特別不景氣或者競爭特別慘烈,或者其本身就代表了夕陽產品或技術,或者官司纏身破事不止,總之管理層每天臉上就是一副生無可戀的苦逼相。


    一般distress之後公司的債券會從跳樓價進一步過度到跳樓價都沒人要,這就很尷尬了,恐懼讓人失去理智,直到有些情況下債券價格跌到你買入後虧錢的風險其實已經非常小的地步。


    投資困境證券的基本邏輯是控制 downsiderisk(向下風險),邏輯起點就是破產法毫不含糊規定的國家通過強制力推廣的一條鐵則:在破產清算時債主優先於股東受償。這就決定了當悲劇發生公司不得不清算之時(worst case scenario ),股東們基本就沒褲衩啦,而債主一般還能撿回一些資產,也就是說其向下風險可控。


    很多人賭困境公司上來就是股票買買買,以為押一塊可以贏一百塊,這是只考慮向上回報(upside rewards)而不考慮向下風險的思路,往往就是一賠精光;而困境證券投資的思路是仔細評估公司資產和清算的可能性,目光鎖定向下風險,即便是最悲劇的情境下最好也能少虧錢、不虧錢,甚至賺錢。


    一個向上看潛力,一個向下看險地;一個樂觀大膽,一個悲觀謹慎。這或許就是困境證券投資中是買股還是買債兩條思路的區別,而往往在這種情境下買債會妥妥勝出。


    但也正因為對風險的透徹研究至關重要,一般散戶可能無此資源可以勝任,困境證券往往是精於此道的機構投資者諸如對沖基金、私募基金和投行的菜。另外如果你仔細想一想其策略的哲學理念,你會發現困境證券投資居然好像是一種價值投資耶。


    比如在價投界有一點地位的SethKlarman,就是困境證券投資界的一代老妖。這廝寫過一本書名字就叫做《安全邊際》(Margin of Safety: Risk-Averse ValueInvesting Strategies for the Thoughtful Investor ,強烈推薦,其中就專門有一章是講困境證券投資的),乃是格雷厄姆和多德理念的忠實執刀手。


    《安全邊際》這書在亞馬遜上賣將近三千美元一本,在你掏錢買之前,讓我先總結一下他的觀點幫您省掉這三千刀:


    1. 價投者必須將虧損本金的風險放在第一位,先風險後回報,先保本金後談收益。(是不是與困境債券投資的理念一致?)而一般的投資者往往先看回報,對於要不要本金是一幅無所謂的態度。(是不是與困境股票投資的理念一致?)


    2. 價投理念是一種自下而上的理念(bottom-upapproach),具體公司具體分析。Klarman偏愛的估值方法:現金流折現法、private market(私募市場估值)、清算價值估值;Klarman反對的:每股收益、帳面價值和股息收益率。


    3. 市場無效會發生,價投者可以乘機以極低折扣買入好資產。但是同時價投者必須耐住寂寞,因為這樣的好機會十分稀少。Klarman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手持三至五成倉位的現金,你可能會在想這個傻子怎麼老是拿著那麼多現金那還賺個屁錢,但是價值投資者認為市場偶爾無效長期有效,而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拿著現金等待市場無效的出現。當然出手之後同樣要能繼續耐住寂寞,因為在一段時間內市場表現可能會慘不忍睹。


    肯定有人要跳出來說臥槽大意了,又被灌了幾口價投的雞湯,又是老調和常談。好吧其實《安全邊際》這本書最精華的不是觀點,而是Klarman闡述觀點的方式與論據。看來這三千刀是省不掉了,您還是自己買本來讀一讀。


    價值投資本質上就是找丟兒(deal),但是一般最好的丟兒都是在最慘最面目全非的人間地獄,比如說公司陷入困境或者官司纏身。例如一堆公司都被rate了CCC的評級,在評級機構眼裡他們長得都一樣,但是很明顯每一家公司各自有各自的苦,麻煩大小苦水多寡其實都不一樣,一個CCC的評級實在是太粗線條。於是「聰明的投資者」就可以在其中去找出被錯剮了的「爛肉」,然後當成寶貝撿回家。在這點上投資找丟很像破案解謎,你盡最大的可能把所有可以找到的蛛絲馬跡拼接在一起,跋山涉水穿越重重迷霧苦苦去找到一個丟兒或者大徹大悟這根本就是一灘冷翔。


    我認為這也是投資的最大樂趣。
    而 SethKlarman這哥們就精於此道。金融危機之時,2008年他的對沖基金Baupost從木有困境證券倉位到持有三分之一倉位困境證券然後到2009年持有一半倉位,這都得益於他能在缺乏機會之時能忍住寂寥手持大量現金。他說,投資時你需要勇氣和現金,兩者缺一不可。Klarman規模270億的Baupost基金從1982年以來三十幾載年化收益率達到了傲睨自若的20%。


    困境證券投資不但要求投資者能慧眼識珠火中取金,能勇冠三軍殺入破產、重組(reorg)、債務重構(debt restructuring)、清算的支離破碎的殘局,往往還需要投資的基金對此殘局進行主動控制,因為不好意思你已經是主要債權人了,你和你的投資對象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不可描述。


    舉個Klarman自己的例子吧。之前說到2008年—2009年他的基金在狂買困境債券。當時美國最大的中小企業商業貸款機構CIT集團(CIT Group, NYSE: CIT)一下子說不行就不行了流動性崩潰債券大跌。Klarman發現這家公司即使清算後資產也能夠cover至少80%的無擔保債務,於是他在債券價格跌到面值65%—75%開始建倉,一路加倉直到債券跌到40%。大家可以看到市場的慘不忍睹往往會如約而至。


    但是有時候情勢會慘烈到就算你有天大的耐性公司還是挺不住要尋死,於是到了2009年7月CIT實在是要掛了,Klarman說這不行我還沒玩夠呢我還要再幫你(其實就是幫自己)一把。然後Klarman主動出手,他居然聯合幾家對沖基金一起再借給CIT 75億美元助其延年益壽。


    你可能會認為這不是飛蛾撲火嗎怎麼如此desperate;非也,Klarman極其狡猾。這一筆貸款乃是first lien loan(第一留置權貸款,最優先受償的有抵押貸款),背後居然有債務面額四倍的資產作為抵押。而如此安全的一筆貸款,黑心商人Klarman居然還收人家12%的年化利息,真是不要臉。


    那麼為什麼CIT要如此委曲求全去借那麼恥辱的錢?很簡單,因為在這個絕望的時刻就Baupost錢多。看,平常一半左右的現金倉,為的就是這個時候就打了個落水狗的劫。


    其實CIT天天哭天搶地,Klarman心中是不慌的,因為他基本上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他新給出去的貸款有極高的資產抵押,之前買的債券就算公司清算了也能要回80%的面值,哥們確實是乘火狠狠打劫了一把。


    最後果然不出其所料,CIT重組後脫離了破產程序,股東的股權全部被抹清出局(押一賭百的都掛了,現在的CIT已經不是曾經的CIT股票了,正如現在的GM也不是曾經的GM),但Baupost持有的債券拿回了80%的面值,最終大賺了一筆。在全球市場如死灰一般黯然的2009年Baupost的收益率居然可以高達27%,黑心商人真是不要臉。


    同理Baupost也成為了在萊曼兄弟(LehmanBrothers)這塊爛肉上大快朵頤的一隻鷹。看準好機會就下重注的Baupost 當時在萊曼兄弟distressed securities上的倉位高達基金總額的8.5%,在萊曼兄弟上收益的IRR最終高達30%。Seth Klarman的困境證券吸精大法敲骨吸髓,而萊曼兄弟被人活活吸干最後油盡燈枯洗洗去睡。
    你看,世人推崇的價值投資也有她的黑暗面,也不是都看起來像巴菲特那樣充滿正能量散發著人性的光輝,對吧?


    Barclay的困境證券指數 (BarclayDistressed Securities Index)過去20年的平均年化收益為8.7%。


    Baupost1999-2014 投資表現(2014年數據,藍色為Baupost,紅色為標普500,來源:Novus)
    行文至此,我想要離題一小下,想先討論一下兩個虛構而簡單的投資案例:


    例子1:
    陳某在騰訊市值衝上亞洲巔峰之時購入了騰訊的股票,其理由是「好公司我要持有一百年」。10年後(純粹為了舉例子而假設,我沒有給投資意見啊天地良心)騰訊市值翻了四番達到一萬億美元終於衝上了宇宙巔峰,而陳某的小手按按金融計算器發現IRR達到了驚人的14.9%。


    例子2:
    達某在某一高危能源公司宣告破產保護之時以面值50%的價格買入大批有抵押品的高級別債券(senior debt),其估計如果這家公司清算可以得會債券面值的80%。半年後公司被Chapter 7清算駕鶴西歸,達某最終受償80%的債券面值,於是達某從此江湖人稱禿鷲達。
    請問,這兩個哪一個看起來更像是價值投資?


    應該會有很多人不假思索地說第一個例子是標準價投。他們會說你看巴菲特說了好公司要持有一輩子,這不就是價投的理念麼。我個人認為這是不對的,投資好公司不一定是價值投資。好公司往往不便宜,尤其是當一些看起來太牛逼的公司不可一世之時,你買入的價格往往是市場估值的頂點。當然不排除這家公司確實太牛逼了已經到不可八百世的地步,不僅僅是當代就算古往今來都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比得到,於是她繼續高歌猛進而你也確實賺了錢了;但是,這個就是價值投資嗎?


    看了Klarman的《安全邊際》這本書,大家就會知道價投的核心是在市場無效的可能性下尋找安全邊際。當然這也不是Klarman的原創,祖師爺格雷厄姆和多徳就明確表達了這個核心觀點,而出色的困境證券投資正是實踐了這一觀點。


    而持有好公司一百年並不是價投。你要是買貴了,一百年的收益率或許仍是個枉然。微軟是一家毋庸置疑的好公司,行業很壟斷護城河很深。但是如果你在1999年末科技股泡沫最盛之時買了微軟,一直持有到現在也只是將將打平,無非就是拿了二十年的股利。所以好公司拿一百年只是很多人自認為價值投資的一個錯覺。


    格雷厄姆和巴菲特都說「要買入好公司」,這沒錯,但是很多人只看了這前半句話就把書本給合上了,並奉之為價投的要領心訣。但其實還有更重要的後半句大師們說了但是很多人來不及聽的話:在打折的時候。


    所以任何不談安全邊際的價值投資都是耍流氓。很多人認為對沖基金不價投,認為他們無非每天就藉助槓桿衍生品對衝來對衝去,豪賭一些比如脫歐啊英鎊跌啊等等特定事件。由於看多了諸如索羅斯、John Paulson之類天外飛仙般的大手筆,或者倡導的activism(怎麼翻譯?激進主義?)的BillAckman、DavidEinhorn之類的天天頭條,由於他們神啊牛啊曝光高啊,所以有人就誤以為這就是對沖基金的本相。


    其實有很多像SethKlarman或者JoelGreenblatt(另一個價投老妖,GothamCaptial創始人,專長於special situation)那樣堅持價值投資策略的對沖基金經理受到了冷遇,但是他們的投資表現卻異常優秀。所以如果有人認為對沖基金與價值投資八字不合,那麼要不就是沒弄明白對沖基金要麼就是沒弄明白價投,或者很有可能兩者都沒弄明白。


    而我這個人大致上是持價投理念的,但是偶爾也要用小倉位去偷把雞,要不然豈不是顯得太慫了。但每當我偷雞成功洋洋自得春風滿面無比嘚瑟之時,夜半夢醒我的耳畔總會盤旋起Greenblatt 常講的一句話(出自 TheLittle Book That Beats the Market):買股票但不知道你究竟買了什麼,如同手持火把猛穿過一個炸藥工廠。你可能會活下來,但你仍然是個傻子。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港股那點事